顧長青看了她一眼。
“已經來了。”
丹霞宗的使團是三天後到的。
來的人不多，一個帶隊長老，兩個隨行弟子。帶隊長老姓賀，元嬰初期修為，鬍子花白，穿著一身丹霞宗標誌性的紅袍，臉色不怎麼好看。兩個弟子倒是對青雲宗的山門東張西望，被賀長老瞪了一眼，趕緊收斂了目光。
接待地點設在主峰偏殿。顧長青坐在主位，白露和陸夜白分坐兩旁。清儀站在白露身後，名義上是“列席旁聽”，實際上是被白露要求在場——“丹霞宗針對的是你的發明，你應該在場。少說話，多觀察。”
賀長老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開始發言。他的措辭比信函稍微客氣了些，但核心意思沒變。
“青雲宗近年在法器創新上屢有建樹，丹霞宗作為同道，本應祝賀。但自動煉丹爐一事，涉及丹道根基，不得不慎重。試想，若天下丹藥皆由法器煉製，丹修何存？丹道何存？”
白露微微一笑：“賀長老所言極是。丹道傳承數千萬年，絕非區區一件法器可以動搖。正因如此，青雲宗的自動煉丹爐從一開始就定位為基礎丹藥的輔助工具——只做培元丹。回靈丹和築基丹三種，金丹期及以上丹藥全部需要手工煉製。與其說它是替代丹修，不如說它是幫丹修省下時間，去鑽研更高深的丹道。丹霞宗的高階丹師，應該不會因為有人幫忙分擔基礎丹藥的工作而感到威脅吧？”
賀長老被不軟不硬地頂了一下，臉色微沉。他換了個角度，開始打情懷牌：“即使只做基礎丹藥，也會影響低階丹修的生計。散修丹師靠煉製培元丹和回靈丹為生，若各宗都用了自動煉丹爐，他們的靈石從何而來？丹霞宗作為丹道之首，有責任維護天下丹修的生存空間。”
陸夜白放下茶杯，茶杯碰在托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賀長老，我有個問題。散修丹師的生計固然重要，但各宗弟子的修煉效率就不重要了嗎？一個築基期弟子每月需要十顆培元丹，青雲宗築基弟子數千人，全靠丹修手工煉製，丹修們日夜趕工也供不上。自動煉丹爐補的是供需缺口，不是搶飯碗。再者，丹霞宗如果擔心散修丹師的生計，完全可以從貴宗每年數千萬靈石的收入裡撥出一小部分做扶助基金。青雲宗願意配合。”
賀長老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本來是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施壓，結果被陸夜白反過來將了一軍。他身後的兩個弟子面面相覷，一個在憋笑，另一個緊張地低著頭。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顧長青。
“顧長老，這就是青雲宗的態度？縱容屬下巧言令色，也不肯對丹道傳承有一絲敬畏？”
顧長青一直沉默著。從接待開始到現在，他一個字都沒說過。但賀長老把矛頭指向他的時候，他抬起眼，看了賀長老一眼。
“自動煉丹爐的適用範圍，白露已經說得很清楚。貴宗的擔憂，青雲宗已知悉。此事在青雲真人出關前不會做進一步推進，”他頓了一下，“至於敬畏——我師妹花了數年時間，失敗無數次，燒掉上千靈石的藥材，才做出這臺爐子。她對丹道的敬畏，不比任何人少。”
賀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顧長青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終究沒有說出口。他起身拱了拱手，帶著兩個弟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哼！這事沒完。”
當天傍晚，小竹峰的院子裡，四個人又聚在了一起。白露和陸夜白坐在石桌旁，戰菁靠在竹椅上，清儀抱著湯圓坐在搖椅裡，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蹬著地。夕陽從遠山那邊斜照過來，把竹葉染成金色。氣氛比偏殿裡輕鬆了不少，但大家的情緒明顯還沒從下午的交鋒中完全緩過來。
“賀長老回去肯定會添油加醋，”白露說，“不過大師兄今天的態度很明確——師尊出關之前不賣，這就給了他們一個臺階。至少在師尊出關之前，他們不會再鬧了。大師兄今天話雖然少，但該頂的全頂回去了。”
“大師兄誇你了。”戰菁故意逗清儀，“小師妹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清儀把臉埋在湯圓肚子上的軟毛裡，聲音悶悶的，“我當時差點哭出來。”
陸夜白被兩人逗笑了，不過很快又正了正神色：“不過，修真界就是這樣——你做出來的東西越好，動到的利益越多。自動抄書器沒引發爭議是因為功法閣本來就是各宗自管，不影響外人。煉丹爐不一樣，丹藥是整個修真界的通用資源。你動了一塊蛋糕，吃蛋糕的人自然要找你麻煩。”
“那我以後是不是要少發明點東西？”
“不是，”陸夜白認真地看著她，“是以後每一次發明之前，都要想清楚這東西會影響誰。不是說怕了誰，而是提前準備好應對。這次丹霞宗的事是個教訓——我們只准備了技術層面的推廣方案，沒準備後續問題的應對方案。如果早知道他們會跳腳，提前跟丹霞宗溝通。邀請他們參與測試。給他們一個‘共同研發’的名頭——結局可能完全不同。”
清儀認真地點頭。這話她記住了。湯圓從她懷裡探出腦袋，發出一聲咕嚕，大概是在附和。她揉了揉它的肚子，靠在椅背上，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天邊，心裡把今天每個人的發言都過了一遍——白露的不卑不亢。陸夜白的精準反擊。大師兄那句讓她差點哭出來的維護。她有一群很厲害的師兄師姐。丹霞宗也好，以後可能出現的別的什麼宗也好，不管誰來找麻煩，她都不是一個人。
“走吧，去膳堂，”戰菁站起來拍了拍手，“吵了一下午，餓了。今天膳堂有紅燒妖獸肉。”
“四師姐你怎麼知道的？”
“晨練的時候問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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