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特使在青雲宗住下的第三天，清儀終於見到了他。
這幾天她一直在松林裡練空間折鏡，每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回到小竹峰倒頭就睡，連湯圓的新窩都沒顧上多看兩眼。師尊說她“練功練得六親不認”，她回了一句“是您說練不好不準出門的”，師尊就不說話了。
這天上午她難得提前完成了訓練任務——空間折鏡穩定維持四息，錯位距離三尺，偏差不超過兩寸。青雲真人驗收之後點了點頭，說了句“可以了”，然後告訴她北境特使已經在客院住了幾天，陸夜白一直在對接，讓她有空去見見。清儀擦了把汗，把劍往劍鞘裡一插，轉身就往客院走。她對北境的瞭解僅限於書上的記載——冰原。雪峰。妖族部落，還有戰菁口中那隻差一點就要了她命的六級雪妖。現在活生生的北境來客就在宗門裡住著，她怎麼可能錯過。
客院在丹霞峰山腳下，是專門用來接待外賓的一處獨立院落。清儀到的時候，陸夜白正坐在院裡的石桌旁，對面坐著一個青年。
那青年看起來二十出頭的模樣，面容俊朗，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長袍，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寒光，像是某種冰蠶絲織成的。長髮用一根骨簪束在腦後，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安靜。鋒利。不怒自威。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極淡的冰藍色，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盞茶，茶杯邊緣凝了一層薄薄的霜——不是茶涼了，是他周身的寒氣凝成的。
“清儀，來得正好，”陸夜白招手示意她過去，“這位是北境王庭的特使，寒燼，冰狼族的天妖。這是我師妹，柳清儀，也是訊閣的聯合創始人之一。”
寒燼站起身，拱手行禮。他的動作利落乾脆，帶著一種軍人式的精確感，但語氣並不冷硬：“柳道友。久仰。來之前看過貴宗的幾份外事記錄——南疆商隊來訪的簡報裡提過你的名字，說青雲宗有一位年紀不大的女修，是研發自動煉丹爐的天才”
“......北境的調查工作做得這麼細？”清儀在石桌旁坐下。
“不是調查，是情報交換，”寒燼重新落座，語氣坦然，“北境王庭在正式發函之前，透過邊境的幾個宗門瞭解過青雲宗近期的外事接待情況。南疆商隊來訪的事不是什麼秘密——訊閣二號站建到邊境之後，兩邊訊息傳得比鳥飛還快。我們在中原採購藥材的合作方也提過，青雲宗有個女修改良了恆溫陣法，做出來的杯子在北境極寒之地也能用。”
他指了指石桌上那隻恆溫杯。杯子外壁微微發著暖光，底部恆溫陣的符文在冰藍色寒氣的映襯下格外清晰。杯子是他自帶的——白露之前送了一批青雲宗特產到客院，其中就有恆溫杯。
“北境極寒之地，尋常火系法器撐不過三天就會被寒氣侵蝕。但這杯子用的是陣紋發熱，不受環境影響。這項技術對北境來說，比煉丹爐更實用。”寒燼微微頓了頓，抬起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清儀，“所以我這次來，除了訊閣的正式談判之外，也想見見發明這些的人。”
清儀很快發現，寒燼不是來客套的。
他的靈力波動跟人族修士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天然的冷冽感，像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氣。他坦承自己是冰狼族——北境天妖部族之一。冰狼族人天生擁有冰系妖力，成年之後體溫常年低於冰點，所以周身總有寒氣自然外溢。他指了指茶杯邊緣那層薄霜：“控制不住，見笑了。”清儀擺擺手說沒關係，比三師兄炸陣樞峰好多了，陸夜白在旁邊咳了一聲。
“北境各部族之間傳訊靠的是馴化的雪隼，速度慢，遇到暴風雪就徹底斷了，”寒燼說，“一場大雪下來，相鄰兩個部落可能十天半個月通不上訊息。如果有緊急軍情或者瘟疫，等訊息傳到王庭，早就來不及了。所以聽說訊閣能跨地域即時傳訊之後，王庭第一時間就決定派人來談。我們在中原採購藥材的合作方也說，青雲宗內部傳訊早就不用飛劍了，全換成了傳訊玉簡——這比自動煉丹爐更值得跑一趟。”
清儀聽得很認真。訊閣在中原已經鋪開了好幾個節點，但北境的環境完全不同——極寒天氣對靈力傳輸的影響。暴風雪對中繼站物理結構的考驗。稀薄靈氣對訊號強度的衰減，全是新問題。她腦子裡已經在自動羅列技術難點，差點忘了回話。
“南疆那邊也想引訊閣，對自動煉丹爐的興趣反而更大——南疆藥材種類雖多，煉成丹藥的轉化率卻遠不如中原。不過北境的藥材情況跟南疆又不一樣，”寒燼話鋒一轉，“北境有很多寒屬性靈材，霜華草。冰髓花。雪蓮子——在北境遍地都是，但北境丹修太少，只能採摘了賣到中原，價格被壓得極低。如果自動煉丹爐能處理寒屬性靈材，北境就能自己煉製寒系丹藥了。”
“寒屬性的靈材需要專門的寒系控火陣——不是加熱，是恆冷，”清儀認真想了想，“我沒做過，但原理上跟恆溫陣是相通的。給我點時間，我可以試試。”
寒燼看著她，那雙冰湖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很淡的笑意：“柳道友，你大概是第一個聽我說完北境的需求之後，不說‘回頭再議’，而是說‘我試試’的人。”
“阿綃說得沒錯——你確實很有意思。”
“嗯？你認識阿綃？”
“我不認識阿綃，也不認識南疆商隊的任何人，剛才說過了——我看到的只有外事記錄。但記錄裡夾了一份商隊隨行人員填的意見反饋表，”寒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始終平穩，“在‘對青雲宗的整體印象’那一欄裡寫的是——‘清儀這個人很有意思。’意見反饋表落款是一個叫阿綃的姑娘。”
“......你們北境搞情報的也太仔細了。”
“北境橫跨萬里，部族上百，不仔細的話早亂套了。”
接下來幾天，清儀每天上午在松林裡跟師尊修煉時空法術，下午就拉著寒燼聊北境的事。
她發現寒燼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一聊起北境就變得很健談。他告訴她北境不是隻有冰原和雪峰，夏天的時候苔原會開滿花，紅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一望無際。他說冰狼族的幼崽生下來就是毛茸茸的一團，走路摔跤，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他說北境的夜空有時候會出現極光，綠色的光帶橫跨天際，整個部落的人都會停下來抬頭看。
“極光出現的時候，周圍的靈氣會有什麼變化嗎？”清儀忽然問。
寒燼微微挑眉——一箇中原修士問出這種問題，顯然是沒少琢磨過極北之地的事。“極光出現的時候，空氣中的靈力會變得格外活躍。北境有句老話——‘極光是天在呼吸’。你要是感興趣，得親自去看。古籍上寫不出那種感覺。”
清儀暗暗記下了這個名字。極光是天的呼吸——她不知道這句話跟自己的時空靈根有沒有關係，但寒燼說北境是滄瀾界最北端的邊界，空間結構比中原更薄，極光本身就是界壁折射天外之光產生的。界壁。天外之光——這些詞她只在古籍裡見過。如果北境的空間結構真的比中原薄，那她的空間感知在那種地方應該會有完全不同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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