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燼離開青雲宗的那天，清儀送他到山門口。
北境的馱獸跟南疆的截然不同——不是那種腳程穩健的四足獸，而是一種叫雪駝的大型騎獸。它的四蹄寬大如蒲扇，背上生著兩道厚厚的鬃毛，走起路來悄無聲息，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霜。雪駝撥出的氣在晨風裡凝成白色的霧團，跟寒燼周身那層淡淡的寒氣混在一起。
寒燼翻身上了雪駝，從袖中取出一枚冰晶石遞給她。這枚比他之前留在她桌上的那塊更大，通體透明，內部有天然的霜花紋路，在晨光下折射出淡藍色的光。清儀接過來的時候手指被凍得微微一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著寒意。
“這是北境冰原深處的天然冰晶石，跟你桌上那塊不一樣。那塊是地表礦，這枚是萬年冰晶。用來測試寒系陣法的適配度最合適，”寒燼說，“另外，這塊冰晶石還有一個用處——北境有一種特殊的煉器材料叫‘霜紋鋼’，是冰晶石和北境寒鐵礦共生形成的。霜紋鋼鍛造出的法器天生親和冰系靈力，如果你將來想在北境煉製寒系法器，這個資訊可能對你有用。”
清儀握緊冰晶石，寒意透過掌心一路竄到經脈，她的時空靈根輕微地顫了一下。冰晶石內部的空間結構在她感知中完全不同於普通靈石，層層疊疊的霜花紋路形成了極其規則的六角晶格，美得像是被人刻意設計過。
“霜紋鋼——我記下了。冰狼族領地內的冰原大概有多深？”
“從王庭往北再走三千里。等你元嬰中期以後再來，元嬰初期扛不住那種極寒。”寒燼在雪駝背上拱手，語氣一如既往地簡潔，“後會有期，柳道友。北境歡迎你。”
雪駝起身，馱著他和隨行的幾名北境侍從沿著山道緩緩下行。晨霧漸漸吞沒了他們的身影，只有雪駝蹄下偶爾揚起的薄霜還留在地面上，很快被初升的日頭曬化。清儀把冰晶石收進儲物袋，轉身往回走。經過陣樞峰時陸夜白正好推門出來，手裡拿著新刻的中繼站陣盤，看見她便問北境的人走了。清儀說走了，然後告訴他寒燼提醒的細節很有用——冰晶石可以測試寒系陣法，而她能夠感知到冰晶石內部極其規則的六角晶格結構，這種結構可能可以用來做寒系陣法的核心靈力迴路。
陸夜白沉默了一瞬，把剛走到門口的步子又轉了回來：“你的意思是，寒系陣法的迴路設計可以從天然晶格結構中獲得靈感？”
“對。不是憑空設計，是模仿晶格——讓靈力在陣盤上的流動方式跟冰晶石內部的霜花紋路保持一致。這樣寒系靈力就不會跟陣盤材質產生排斥反應，因為這個迴路本身就是按照寒系靈力天然凝結的方式刻的。”
“......師尊說你的靈根能直接看到空間結構。我現在信了。那種結構普通陣師要用放大陣配合神識探測才能看個大概，你拿在手裡轉一圈就看清了，”陸夜白把中繼站陣盤往她手裡一塞，“四號節點，幫我看看靈力迴路的晶格分佈有沒有問題。”
清儀接過陣盤，低頭看了一眼。她發現自己的時空感知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一種本能——不需要像以前那樣刻意開啟，隨手一探就能捕捉到陣盤上靈力迴路的空間結構。這大概就是這段時間訓練的成果。她指了四號節點上的一個位置：“這裡的紋路弧度大了半度，改一下，跟三號節點的銜接會更順。”
寒燼走後第三天，清儀正式開始研製寒系陣法。
她的工作臺被重新整理過。左邊放著一排恆溫陣的歷年迭代版本，從最早的沸騰水杯到後來的自動煉丹爐控火陣，每一版的陣圖都標註了溫度範圍和靈力消耗。右邊是新開闢的“寒系陣法區”，目前只有幾塊空白陣盤和一塊放在玉盒裡的萬年冰晶石。她在兩個區域之間來回踱步了將近半個時辰，最後還是陸夜白推門進來替她說了句實在話：恆溫陣的核心是讓靈力在迴路中摩擦生熱，能借鑑的東西其實不多。
清儀抓了抓頭髮，把恆溫陣的陣圖推到一邊，坐下來在空白陣圖上畫了第一筆。
寒系陣法的難點跟她預想的一模一樣。恆溫陣的原理是讓靈力流動時產生熱效應，寒系陣法則完全不同——它需要的不是摩擦生熱，是吸收熱量。靈力在迴路中流動時，怎樣才能持續帶走周圍的溫度？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最後繞回了一個她最熟悉的答案：模仿冰晶石的晶格結構。她將冰晶石握在手中，時空感知開啟，六角晶格在神識裡纖毫畢現——不是隨機的霜花凝結，每一道晶格都是有方向性的，從中心向外輻射，每一層的角度都嚴格一致。
“三師兄，你看這個，”她把冰晶石舉到靈石燈下，“天然霜花紋不是隨便凝結的，它有方向。從中心向外，六角對稱，層層巢狀。靈力在這種結構裡流動的時候，方向是一定的——從外向內。這不是凝結，是倒流。熱從外往裡走，在中心被吸收。”
陸夜白接過冰晶石仔細看了一會兒，抬起眼看著她：“所以寒系陣法的迴路不是生熱——是倒流。把恆溫陣的迴路反過來，讓它吸收熱量而不是釋放熱量？”
“對！但倒流的難點在於啟動。恆溫陣啟動只需要注入靈力就行了，寒系陣法的倒流回路需要先建立一個‘低溫核心’——用冰晶石本身做陣眼，讓陣盤上所有靈力迴路的終點都匯聚到這塊冰晶石上，溫度自然就會被吸過去。”
陸夜白沉默了好一會兒，把冰晶石還給清儀，然後彎起桃花眼：“這條路子理論上沒問題。恆冷陣。”
“什麼？”
“恆冷陣。跟恆溫陣對應——一個生熱，一個吸熱。等做出來了，北境那群妖族怕是要把你供起來。冰狼族冬天不用再靠火紋石取暖——用恆冷陣反向執行就能釋放出吸收的熱量。”
“先做出來再說。”清儀嘴上這麼說，手上已經開始畫第二版陣圖了。
然而理論是理論，實操是實操。第一塊寒系陣盤刻完之後，清儀把它激活了不到五息就凍裂了。陣盤上的符文在極短的時間內從常溫降到冰點以下，玉質陣盤因為驟冷直接裂開，裂縫裡還嵌著細小的冰晶。清儀蹲在地上看著碎成好幾瓣的陣盤，湯圓過來扒拉了兩下碎片，被涼氣激得打了個噴嚏。
“寒系陣法跟恆溫陣不一樣，”白露被她的傳訊叫來幫忙分析，看完殘骸之後很快找到了問題所在，“恆溫陣是緩慢升溫，陣盤本身有足夠時間適應溫度變化。你昨晚的設計是直接用冰晶石做陣眼，啟動瞬間溫度直接跌到零下幾十度，什麼材質的陣盤也扛不住這種驟冷。”
“那我換個思路。不用冰晶石做陣眼——先解決材質問題，找到能扛住驟冷的材料再考慮陣眼結構。”
白露想了想，說丹霞峰庫房裡有一批寒鐵礦，是前幾年從北境採購的，本來打算用來煉製寒系丹藥的輔助器具，一直沒動。清儀立刻拉上她和陸夜白去了丹霞峰庫房。寒鐵礦石表面觸手冰涼，她用刻刀劃了一道，礦石表面只留下淺淺的白痕。時空感知探進去，內部的晶格結構不像普通鐵礦石那樣雜亂無章，而是層層疊疊的規則片狀結構——這種結構天生抗凍，不會因為溫度驟變而脆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