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礦區極夜祭的餘燼還沒完全冷卻，清儀和陸夜白已經踏上了前往寒鐵礦區的路。
礦區在萬妖嶺更北面的冰原深處，是冰狼族最重要的寒鐵產地。每年極夜之前，礦區的族人都會撤回主營地過冬，但今年為了配合青雲宗的訊閣架設計劃，留了一小隊人在礦區值守。越往北，地形越破碎，平坦的冰原逐漸被嶙峋的冰丘和裸露的黑色岩層取代。寒風從冰丘之間穿過時發出尖銳的嘯聲，像是有人在吹一支不成調的骨笛。
“礦區的位置夠偏的，”陸夜白把地圖收進懷裡，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從主營地到礦區，正常天氣御劍也要飛將近一天。中繼站的覆蓋範圍剛好夠不到，所以才需要建一個獨立的中繼站把訊號接過來。”
“現在礦區的通訊靠什麼？”
“雪隼。速度慢，容易凍死，遇到暴風雪就斷聯。入冬以後主營地跟礦區基本上處於半失聯狀態。今年留了人值守，但還是得靠雪隼傳訊息——礦區三天前發了一隻雪隼過來，路上凍了整整兩天才飛到，到主營地時翅膀上的冰碴子還沒化。”
“難怪寒燼說礦區中繼站是今年最優先的專案。”清儀裹緊斗篷，腳下的雪越來越深，每走一步都在積雪中陷到小腿。遠處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排低矮的建築輪廓，隱約能看到幾縷炊煙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升起。
“到了，”寒燼抬手指向前方，“前面就是礦區營地。”
礦區營地比冰狼族主營地小得多，只有幾間用冰磚和原石砌成的低矮營房，圍著一座正在運轉的採礦架。採礦架是一種清儀從未見過的妖族裝置——主體用冰原深處特有的寒鐵木搭建，絞盤和吊臂用獸骨和鐵鏈組裝，吊臂頂端嵌著一塊打磨得極薄的冰晶透鏡，能將透過極光積蓄的靈力轉化為驅動絞盤的妖力。此刻吊臂正吊著一筐剛從礦坑裡挖出來的寒鐵礦石，慢慢往地面降下。幾個冰狼族礦工圍在礦坑邊，看到寒燼遠遠走來便停下手裡的活，恭敬地低頭行禮。
一個礦工搓著凍僵的手迎上來，說中繼站的傳訊這兩天時好時壞，昨晚徹底收不到訊號了。清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營地邊緣一塊天然冰岩上架設著一個小型中繼陣盤。她走過去蹲下來仔細檢視——陣盤表面凝了厚厚一層霜，幾處符文已經被凍裂了。外層護罩倒還完好，但內部的恆溫陣顯然出了問題。
“恆溫陣的靈力運轉被寒氣阻滯了，”她將手按在陣盤邊緣，神識沿著陣紋探入核心迴路，“外層護罩能擋住暴風雪的物理衝擊，但擋不住極寒對靈力流動的侵蝕。符文被凍裂的地方正好是靈力流轉最密集的節點——冷熱交替太劇烈，材質撐不住了。”
她讓陸夜白遞給她一塊寒鐵基底的備用陣盤。更換陣盤的手法她已經練了不知多少遍——拆下舊陣盤時先用靈力護住介面處的陣紋防止撕裂，再小心地將恆溫陣的殘存熱量引到備用件上預熱，最後才將新陣盤嵌進底座。備用陣盤嚴絲合縫地卡入介面，陣紋與底座的靈力迴路自動對位，藍光重新亮了起來。礦工們圍在旁邊看到訊號指示燈恢復穩定，都鬆了口氣。
“暫時穩住了，但要徹底解決，外層護罩還得加一層凝結陣，跟主營地那邊的方案一樣，”清儀站起身，對著礦坑邊緣的冰岩看了看地勢，“中繼站架在礦坑風口上，暴風雪直吹過來沒有任何遮擋——陣盤長時間暴露在這種極寒氣流裡，再好的材質也扛不住凍融反覆。這個位置的防風結構需要重新規劃。”
“礦坑正好在風口，背靠巖壁雖然能擋北邊來的風，但東西向的橫風反而比主營地那邊更強。當初選這個位置是因為只有這塊冰岩最高，傳訊覆蓋最廣。”寒燼解釋。
陸夜白蹲在礦坑邊緣往下看了一眼，礦坑深約數丈，坑壁上鑿著一圈螺旋形的礦道，礦道的背風面空間足夠，而且岩層本身就能提供額外的保溫。“如果把中繼站移到礦道背風面，東西向的橫風就能被礦坑本身擋住。唯一的代價是傳訊覆蓋範圍會縮小一些，但礦區本身不需要覆蓋太遠——只要主營地能收到這裡的訊號就行。”
清儀順著他的思路補充：“礦道的岩層溫度比地面穩定，恆溫陣的靈力損耗能減輕不少。而且礦道內部空間不大，一個小型恆溫陣就能維持溫度。在礦道口加一道防風護罩，再在坑頂的舊位置裝一個訊號中轉陣盤，傳訊覆蓋的問題也能解決。”
寒燼難得地點了點頭，終於鬆了口氣。很快幾個礦工一起動手，不到一個時辰就把原中繼站拆了下來，將備用陣盤重新架設在礦道深處背風面，坑頂舊位置裝上了訊號中轉陣盤。清儀蹲在礦道里重新調校恆溫陣的靈力流轉，岩層溫度確實比地面穩定得多，恆溫陣的負荷一下子降了將近一半。等她將最後一道迴路接通的瞬間，陣盤中央的藍光穩定亮起——穩定得連陸夜白都多看了兩眼。
“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碎冰，對寒燼說，“中繼站架在礦道里，恆溫陣負荷減半，再加一道防風護罩。應該能撐過整個冬天。以後極夜期間，礦區的訊息不用靠雪隼了。你在主營地就能直接聯絡到礦區——暴風雪預警。礦坑安全監測，都可以即時傳。”
一個老礦工走到中繼站旁邊，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陣盤邊緣穩定的藍光，又指了指礦坑深處還在勞作的礦工們。清儀聽不太懂他的北境方言，但她看懂了那個手勢的意思——以後礦坑裡有個什麼閃失，訊息能很快傳出去了。
中繼站除錯完畢，礦工們漸漸散去，繼續回礦坑裡幹活。採礦架的絞盤重新開始轉動，鐵鏈和獸骨吊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陸夜白在礦坑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清儀靠在礦坑邊的冰岩上，手裡捧著恆溫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她看著採礦架緩緩轉動，問寒燼礦坑裡面有多大。
“很大。從這條主礦道下去，分支礦道有好幾條，最深的一條挖到了冰層以下將近一里的位置。寒鐵礦脈沿著地底岩層延伸，產量很穩定，每年極夜前能運回主營地的礦石足夠整個北境用一年。礦坑本身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太偏遠——極夜期間如果礦坑出事故，等主營地收到訊息再派人過來，最快也要兩天。現在訊閣通了，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
“礦坑塌方過嗎？”
“偶爾。岩層結構不太穩定，去年極夜期間主礦道塌了一段，傷了好幾個礦工。還好最後都救出來了。”寒燼走到礦坑邊緣，低頭往下看。礦坑深處隱約傳來採礦架絞盤的轉動聲，還有礦工們低沉的號子聲，在極夜的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但在這兩種聲音之下，還有一種極細微的。不仔細聽就會忽略過去的震動——不是絞盤的震動，不是號子聲的震動，而是從礦坑最深處傳來的。極其緩慢的。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翻身。
清儀忽然站直了身體。她的空間感知捕捉到一股極微弱的靈力波動，從礦坑深處傳來。那股波動極其低沉，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緩慢呼吸，又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回應極光的召喚。她剛想開口問寒燼礦坑最深處挖到了什麼，寒燼腰間的傳訊玉簡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尖鳴。
玉簡裡傳來主營地祭司蒼老而急促的聲音：“寒燼大人，主營地接到王庭急報——血淵異動。裂隙正在擴大，冰原深處的妖獸在往外逃。王庭下令，所有邊境部族進入警戒狀態。”
寒燼的臉色驟變。血淵——那是北境與魔域之間的天然屏障，也是滄瀾界最危險的裂隙之一。數千年來血淵一直處於半沉睡狀態，偶爾有魔氣從裂隙中溢位，但從未出現過裂隙擴大的情況。如果血淵真的在異動，那就意味著被血淵阻隔在另一側的魔氣正在往北境滲透。而冰原深處的妖獸——包括雪魘。冰脊蟒。冰翼雕——都是對魔氣極為敏感的物種。它們在往外逃，不是因為天氣變化，不是因為食物短缺，而是因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血淵深處往外蔓延。
清儀低頭看向腳下的礦坑。那股低沉的。緩慢的靈力波動還在從礦坑深處傳來，像是一聲被壓在地底深處的嘆息。她抬頭看向寒燼：“礦坑是不是挖到了什麼不該挖到的東西？”
寒燼沒有回答，但他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冰藍色的瞳孔裡映著藍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寒風從礦坑邊緣呼嘯而過，吹得巖壁上碎冰簌簌往下掉，撞擊在礦道石階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礦坑裡的採礦架仍然在緩緩轉動，絞盤聲仍然在響，但她卻覺得整個礦區忽然安靜了下來——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