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林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把本子合上:“我們這種人口淨流出的漁村,幾十年了,從來只有往外跑的,沒有往回吸的。你跟我說這些,我只覺得像在做夢。”
“不是做夢。碼頭修好。加工廠投產。公路通車之後,村裡還要建員工宿舍和食堂。到時候不光本村的人有工做,外面的人也會爭著進來。”
趙長林沉默了一會兒,揉了揉眼角,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往事。他把筆放下來,極鄭重地看著林逸。
“小林,我以前只覺得你有本事。現在我覺得你是真要把這東西建成一座小城。我當這個村長這麼多年,頭一回不知道自己該幹啥——你幹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林逸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靜:“趙叔,你跟得上。你把招工的事抓好,把村裡的閒散勞動力全組織起來。我就管建廠建碼頭——剩下的事,全是你的。”
趙長林坐直了身體,把本子重新翻開,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然後抬頭說:“行。招工的事交給我。你那邊施工別停——廠子建好之前我要把工人的名單全排好。”
林逸站起來準備走,趙長林又想起一件事,趕緊翻開另一個本子遞過來。
“對了,進村公路拓寬工程的村民集資登記表,你看一眼。”
林逸接過本子翻了翻。每家每戶每人一百塊的標準,整整齊齊登了上百行。五保戶和孤寡老人的名字後面都備註了“免繳”——這是趙長林親自挨家挨戶核實後標註的。名單末尾多了幾個鉛筆寫的小孩名字,後面畫了圈。
“這幾個小孩交的錢我退回去了。他們抱了個儲蓄罐過來交錢,全是硬幣,數了半天。心意收了,錢不能要。”趙長林解釋道。
“你做得對。剩下的缺口我全部補齊。你回頭把總賬算出來,我一次性匯到村委的對公賬戶。”
趙長林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在本子上刷刷寫了幾行字,然後抬頭說:“小林,你這路修到隔壁村口的時候,隔壁村的村長老薑頭過來轉了好幾趟,每次來都問我——你們村這條路能不能再往他們那邊多修幾百米?”
“他願意出地?”
“他說只要能修過去,地的事他去跟村民開會協調。我還沒答應他,先問問你的意思。”
林逸想了想,點了頭:“修。路修到隔壁村接上縣道,以後冷鏈車可以直接從我們村一路開到濱海港深海碼頭。你讓他先把紅線圖出出來,我批預算。”
趙長林重重地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這條。他舉手投足間已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種生怕這年輕人受委屈的擔憂,而是一種“往後這一片的事都歸我們兜底”的底氣。
從村委會出來,林逸去了碼頭。夕陽正在把整個港口鍍成一片橙紅色,三臺打樁機已經停了,工地上堆滿了明天要用的鋼筋籠和水泥預製件。田大爺帶著他那幫橙色背心的老夥計正在路邊收拾工具,看見林逸過來,遠遠就揮著手喊:“林老闆!路基全平完了!就等著明天鋪水泥——你這路修得比縣道還平,我以後騎三輪車再也不用躲坑了!”
“田大爺,辛苦你們。明天鋪水泥,還得麻煩你們幫忙盯著路邊排水。”
“你放心!排水渠我們包了!保證不讓水往老人家門口灌!”
幾個老頭笑呵呵地扛著鋤頭走了。林逸走到碼頭盡頭,蹲到礁石邊。那隻年輕母海豹正趴在礁石上等他,毛色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她嘴裡又叼了一個東西——這次不是螺殼,是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邊緣被海水腐蝕得參差不齊,但依稀能看出上面有一排整齊的鉚釘孔。
沉船殘件。
林逸接過鐵片,翻了個面。鉚釘孔排列的間距很規則,像是船舷加固板的一部分。他拍了拍年輕母海豹的腦袋,用意識傳遞過去一道表揚的訊號。年輕母海豹眯起眼睛,發出一連串滿足的咕嚕聲,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腕,然後滑入水中,繼續去翻下一塊礁石。
他站起來,看著那塊鏽鐵片在掌心留下的鏽跡,又看了看遠處海面上那群起起伏伏的灰色身影。近海礁石區有十二隻海豹替他翻石頭,深海區有座頭鯨替他掃描沉船。而他現在連小魚小蝦都能轉化成空間容量——每消耗掉一片潮間帶的浮游魂力,空間就往外擴張一圈。以前那個連一根沉香木都差點裝不下的立方米小空間,如今已經膨脹到足夠吞下更多更珍貴的東西。
手機震了一下。趙海波發了條語音過來,背景音是老鄭那邊船廠辦公室的座機鈴聲一直在響:“小老闆,老鄭說手頭有三條遠洋漁船的資源——一條一千二百噸,兩條八百噸。不過都在外省,得飛過去看船。大概三天後,你安排得來嗎?”
“定三天後的機票。我們飛一趟。”
他回完訊息,把手機揣回口袋。身後的工地上,挖掘機的長臂在夕陽裡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村口方向傳來田大爺他們收工時的吆喝聲,夾著鋤頭碰撞和哈哈大笑。遠處海面上,不知哪隻海豹又找到了一塊沉船殘件,灰腦袋從水面冒出來發出一連串興奮的咕嚕聲。
林逸從礁石上跳回碼頭,沿著新鋪的石板路朝趙叔家走去。趙嬸今晚又燉了豬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