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走到林逸面前，把兩盒海鮮乾貨放在地上，堆出一臉褶子笑容。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但幅度不太夠，表情介於誠懇和心虛之間。
“林老闆，市裡通知我們，小沙村碼頭和礁石區被列為市級海洋生態觀察點。以後所有涉及碼頭管理和生態保護的工作都要跟觀察站和市局對接。之前鎮漁業辦跟你這邊在碼頭管理上有一些誤會——我今天來，是正式向你道個歉。”
他把“道歉”兩個字說得特別重，像是提前排練過無數遍一樣。然後他伸手拉了拉身後劉癩子的袖子，壓低聲音呵斥了一句：“愣著幹嘛！”
劉癩子低著頭，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朝林逸彎了下腰。他的腦門上那幾根稀疏的頭髮隨著彎腰動作往前一栽，差點遮住眼睛。他直起身子的時候嘴角嚅動了幾下，像是在背一段很難記的臺詞，最後只擠出一句：“林老闆，以前的事是我不對。以後不敢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個調。
碼頭上一片安靜。所有村民都看著林逸，等他的反應。
林逸看了看地上的海鮮乾貨，又看了看何主任那副辛苦維持的笑容。他以前被房東催租時見過這種表情：心裡不情願，臉上又不得不堆著笑——跟眼前這位何其相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觀察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何主任，道歉不用了。以後碼頭管理的事市局那邊會跟你們對接，鎮漁業辦做好你們原來的工作就好。另外——你們上次走程式違規的事，市專項整治還沒結束，最好回去自查一遍，別留下痕跡。”
何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林逸已經轉身朝礁石區走去，只留下一句：“東西帶回去吧。我家冰箱小，放不下。”
周圍幾個年輕村民忍不住笑出了聲。老孫頭更是直接，端著碗跟在林逸後面走了幾步，回頭衝何主任喊了一聲：“你那些東西帶回去自己吃吧！林老闆不缺海鮮！”
何主任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像被海風吹乾的油漆一樣慢慢龜裂。他彎腰把地上的海鮮乾貨重新拎起來，遞給劉癩子。劉癩子接過東西的時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兩人灰溜溜地往麵包車走去，從人群中間穿過時，沒有任何人給他們讓路——他們只能繞開人群，踩著路邊的碎石走到車前。
麵包車發動的聲音在碼頭邊響了好一會兒才遠去。自始至終沒有人回頭多看他們一眼。
觀察站另一側，餘教授正蹲在礁石區邊緣，用捲尺量一隻年輕母海豹的體長。領頭公海豹趴在旁邊曬太陽，偶爾睜開眼睛瞄一眼這個穿衝鋒衣的人類，確認她沒有對自己的同伴做出什麼危險舉動，便又眯起眼睛繼續打盹。
餘教授量完體長，站起來往記錄本上寫了幾個數字。忽然聽到背後有人走過來。她轉過頭，看見林逸正低頭看她的記錄本，臉上帶著一種饒有興趣的表情。
“有什麼新發現？”林逸問。
“領頭公海豹的體重比上週又增加了兩公斤。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它跟港海豹的平均體重上限之間的差距可能不止是普通個體變異能解釋的。如果能排除常規的營養和棲息環境因素，那另一種可能的推論是：長期與你的互動在激素水平上形成了某種持續的正向刺激。”她把記錄本合上，看著林逸，“不過這個假說還沒得到內分泌資料支撐，暫時不能發表。”
林逸聽完她這一長串專業術語，笑了笑：“你的意思是它們跟我待久了，也會......變強？”
“你也可以簡單這麼理解。”餘教授沒有否認，沉默了一會兒，又抬頭看著他，“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最近是不是吸收過很多浮游生物？”餘教授這句問話的語調像在提問，但目光已經落在他攤開的掌心停留了比正常長一點的時間。她在船上見過他海釣，見過他跟海豹互動，也見過他在礁石區蹲下去觀察水面，但最近幾次他的狀態明顯和剛回村時不一樣。
“教授怎麼問這個？”
“你最近的狀態不太一樣。以前你在礁石區的時候，海豹群跟著你是正常的，但最近小魚小蝦好像也在往你的方向聚。動物對熟悉個體的氣味和聲頻會有趨近反應，但反應強度和範圍——算了。”餘教授罕見地沒有繼續推論下去，只是收起捲尺，重新戴好金邊眼鏡，“我幾十年的認知告訴我，這群海豹的行為模式確實可以歸結為‘長期定向互動下的行為適應’，但你身上，總有我解釋不了的東西。不過我是個學者——解釋不了的東西，我不解釋，我只觀察。”
“教授，你要是每次觀察都來問我，我這船租金得加價。”
“加多少？”
“免費。條件是——”林逸指了指礁石上那隻正在打盹的領頭公海豹，“以後發論文的時候，小沙村三個字別省掉。”
“成交。”餘教授推了推眼鏡，笑了。
夕陽從礁石區背後斜照過來，把十幾只海豹的影子拉成一條條長長的灰色剪影。領頭公海豹終於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沾著魚鱗的牙齒，然後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那隻年輕母海豹從水裡冒出頭，嘴裡又叼了件東西，迫不及待地往林逸腳邊游來。這一次，她叼回來的不再是貝殼或鐵片，而是一枚鏽跡斑斑的銅紐扣，紐扣背面刻著一圈模糊的英文字母。沉船的痕跡正在變得越來越具體。
與此同時，一架從濱海市直飛北方某港口城市的航班上空，趙海波正靠窗坐著，手裡捏著一張船舶交易市場的名片。三天後，他和林逸將站在一條千噸級遠洋漁船的甲板上，檢視它的鋼殼厚度與動力艙工況。而在他完全不知曉的深處，林逸的座頭鯨分身已經開始掃描那片他即將前往的海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