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把裝著硨磲的密封泡沫箱放進她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蘇晴沒急著發動車,先摸了一下泡沫箱蓋,指尖輕輕劃過密封膠帶的邊緣。她還沒看到實物,只摸到了密封箱的涼意,連呼吸都刻意放慢了幾分。
“你說實話,這批貨是你專門找的還是順路撈的?”
“我本來只是出去打一網金槍魚,順便在斷崖邊上掃了幾個礁盤——結果魚確實打著了,貝也順路翻出來了。”
蘇晴扭過頭看著他。那雙平時談生意時精明的眼睛此刻倒映著碼頭的燈光,不像一個三十多歲掌控著千萬級珠寶店的成熟女人,倒像一個剛入行第一次出外勤的年輕女孩。
“你知道血硨磲這三個字在我們珠寶圈意味著什麼嗎?它不是珍珠——珍珠講究尺寸光澤和圓度,這些可以分級定價。血硨磲是收藏品,頂級血硨磲壓根沒有標準報價,因為市面上根本見不到品相完整的大尺寸原貝。上一次國內公開拍賣的野生完整血硨磲是幾年前港城佳士得秋拍上的——是一對殼徑不到七十釐米的清代宮廷藏品。你那塊要是真完整,尺寸夠大,比那個還稀有。我說清楚了嗎?”
“清楚了。”
“清楚了就好。走。”
第二天上午,省城梧桐街,江雲鶴的茶香文化交流中心。
這一次江雲鶴沒有在二樓茶室接待他們,而是直接把人請進了三樓的私人收藏室。這間房間不對任何客人開放,四面牆壁都做了恆溫恆溼處理,靠牆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他從世界各地收來的頂級沉香和貝類標本。中間的鑑定臺鋪著黑色絲絨桌布,旁邊放著一臺進口高倍體視顯微鏡和一整套光譜分析裝置。
林逸把泡沫箱放在鑑定臺上,開啟蓋子,將幾片血紅色內壁的完整硨磲一片接一片地擺在黑絲絨桌布上。每一片都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上好幾圈,最寬的一片接近一米,貝殼邊緣沒有豁口,珍珠層的光澤在鑑定燈的照射下從血紅漸變到銀白,像一片完整的暮色被封印在貝殼裡。
江雲鶴盯著桌上那幾片硨磲看了足有好幾秒,戴上白手套,拿起最靠近自己的一片對著鑑定燈緩緩轉圈。貝殼內壁的血紅色珍珠層在燈光下流動起來——角度偏一點是濃郁的鴿血紅,再轉一點變成紫紅色的晚霞雲彩,再側一點又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熒光。硨磲的珍珠層是由數百萬層微米級的碳酸鈣晶體疊加形成的,光線在晶體層之間反覆折射干涉,產生了比珍珠更復雜的光學色彩。而血硨磲的呈色機制更復雜——是貝殼在生長過程中從周圍海水中吸收的微量元素與有機質共同作用的結果,這種天然呈色是任何人工染色都無法複製的。
“野生血硨磲,完整原貝,殼徑最大的九十釐米,最小的六十三釐米。珍珠層無剝離無劃傷,肋紋完整,殼緣無豁口。這種品相......”江雲鶴把硨磲輕輕放回絲絨桌布,聲音忽然從鑑定師的鎮定變成了一種近乎虔誠的低聲,“在目前的國內貝類收藏市場上,我不誇張地說——每一片都是孤品級的。”
“估價多少?”蘇晴站在旁邊,雙臂交疊抱著,語氣是她談生意時一貫的冷靜,但她抱著手臂的指節微微發白。
“當年港城佳士得拍過一對,品相不如這片大的,起拍價接近兩百萬,成交價翻倍。你這幾片,每一片的珍稀度都不比那一對低。而且紫硨磲和玉硨磲的完整度同樣極高——這種品相成套出現的野生原貝,在貝類收藏史上幾乎沒有先例。”
蘇晴轉過身來,伸出手指在林逸胸口戳了一下,動作很輕,但語氣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笑意:“上次沉香主料你說只有一根,結果一口氣出了三根。這次硨磲——你到底還有多少存貨?”她的聲音快了幾分,像是把積攢了半天的震驚一次性全倒了出來。
林逸笑了一聲。
“這片最大的血硨磲,如果你願意出手,我可以幫你對接港城佳士得的亞洲區珠寶主管。他們每年春秋兩季的珠寶專場上,頂級硨磲原貝屬於壓軸級別。”江雲鶴摘下手套,看著林逸。
“暫時不出。這批硨磲跟沉香一樣,先存著。以後我手裡的頂級貨會越來越多——沉香。珍珠。硨磲,各自形成系列。等品牌做起來之後,藏品組合的價值遠比單品零售高。”
蘇晴和江雲鶴同時沉默了幾秒。蘇晴先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很多,但語氣裡多了一層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商業夥伴的客氣,也不是曖昧的撩撥,而是一種真正建立在實力認同之上的平等尊重:“沉香,金槍魚,血硨磲——林先生,這三樣東西分別屬於文玩收藏界。高階刺身市場和珠寶收藏界,三個完全不搭界的行業,你憑直覺同時找到了。我以前不信這世上有天才,現在信了。”
“不是天才。是海大。海底下躺著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大多數人只是潛不下去而已。”
江雲鶴把鑑定報告列印出來,蓋了章遞給林逸。蘇晴在旁邊給這批硨磲開具了代理銷售協議——條款跟上一批沉香一樣,行價加返利,不壓價。她簽完字把筆一放,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了精明女商人的姿態,但語氣還是比平時軟了幾分。
“你以後要是再撈到什麼新鮮玩意,能不能提前給我打個招呼?我好歹是個珠寶商,每次都在你這兒被嚇一跳。”
“我儘量。但海里的東西不按你的預約時間來。”
蘇晴把協議收進手提包,斜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東西——無奈。嫉妒。敬佩。還有一層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依賴。她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上面是她剛發的朋友圈,配了一張血硨磲的特寫照片,燈光下血紅內壁的漸變光澤幾乎要溢位螢幕,配文只有四個字:收藏界“小鮮肉”。
“你發這個不怕同行問?”
“就是要讓他們問。問完了知道我有,但不知道貨在哪——以後他們會更積極地給我打電話。代理銷售就是這樣,貨源越是神秘,渠道越值錢。”
林逸把她送到停車場。蘇晴拉開車門之前忽然轉過身,看著他身上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忍不住伸出手幫他把襯衫領子整了整,指尖拂過衣領邊緣的動作很輕,也很自然。
“林先生,下次你見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你兜裡裝著多少錢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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