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建廠計劃從海鮮批發市場回來之後，林逸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整整一天。
不是睡覺，是畫圖。他把從市場帶回來的幾十張報價單鋪滿了整張桌子，又翻出手機裡記了半個月的備忘錄，一條一條地往電腦上敲。海鱸魚走量最大但利潤薄，金槍魚利潤高但季節性太強，軍曹魚價格穩定但貨源不穩定，貝類品類龐雜定價混亂——每一條資料都是他在市場裡蹲了一個早上親手記下來的。加工廠不是光把魚宰了冰鮮就完事，品級分類。包裝標準。冷鏈配送。渠道對接，每一個環節都直接影響利潤。他需要把腦子裡想了很久的方案，整理成一份能說服別人的東西。
花了大半天的功夫，一份《小沙村海產加工廠運營方案》終於列印出來，厚厚一疊，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林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裝進檔案袋裡，開車去了趙叔家。
趙建國正蹲在院子裡修漁網，嘴裡叼著半根菸，手上麻利地穿著網線，身邊散落著幾團替換用的聚乙烯網片。看見林逸拎著檔案袋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又來蹭飯？你嬸去鎮上買菜了，中午才回來。”
“今天不蹭飯。找您和嬸談正事。”
趙建國放下手裡的梭子，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扯掉手套。這小子每次說“談正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很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從來不平靜。他把漁網往旁邊推了推，拖過兩把小板凳擺在院子裡。
“行，談吧。我先聽聽是啥正事。”
林逸把檔案袋放在院裡的石桌上，從裡面抽出那份方案遞過去。
“加工廠下個月封頂，裝置已經開始進場安裝。我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原料採購。加工流程。品控標準。冷鏈配送。渠道對接，全寫在這份方案裡了。廠子建好之後不能空著等人，得提前把人安排好。叔，這個廠子需要一個負責日常運營的人。我出海的時候不在村裡，得有個人在廠裡盯著生產。管著工人。對接供應商。這個位子我只信任您。”
趙建國接過方案翻開，從第一頁開始逐行逐字地看。海產加工廠的運營流程他並不陌生——年輕時在鎮上的水產加工廠當過幾年車間主任，後來因為廠子改制才回來繼續打魚。方案裡寫的速凍車間操作規程。HACCP品控體系。冷鏈配送排程表，他全看得懂。一頁一頁翻過去，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運營總監。”趙建國把方案放到石桌上，看著林逸，“你讓我管一個車間我能管，你讓我管一個廠——逸啊，你覺得你叔能幹得了？”
“幹得了。您以前在鎮上的水產加工廠當過車間主任，加工流程和品控標準您都熟。關鍵是工人您也熟——村裡這幫人誰踏實誰偷懶，誰會開剷車誰只會搬箱子，您心裡有本賬。我在外面跑船跑市場，廠裡的事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趙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把方案從頭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組織架構圖時，他粗糙的食指在“運營總監”那一欄上停了好幾秒。
“行。你出海的時候廠子我給你盯著。但這條得改——加工廠總經理寫你的名字。我當運營總監，車間主任的人選我來物色，質檢員從村裡高中以上文化的年輕人裡挑。還有，你嬸你打算安排什麼位置？她這幾天老唸叨，說村裡的婦女都在工地上幫忙，就她一個人閒在家裡。”
“後勤主管。”林逸從檔案袋裡抽出另一份崗位說明書遞過去，“食堂。宿舍管理。廠區保潔。員工福利，全歸她管。加工廠投產之後至少四五十個工人，三班倒，食堂得一天開五頓飯——早班一頓。白班兩頓。晚班兩頓。工人不吃飯，機器就停。這事換別人管我還不放心——嬸管了一輩子家，管個食堂和宿舍不是手到擒來？”
趙建國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角褶子擠成一團。他拍著石桌朝屋裡喊了一聲：“孩他媽！出來！你兒子給你安排了個官！”
趙嬸從屋裡小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削了一半的土豆。她接過崗位說明書，眯著眼睛逐行看了一遍，當看到“後勤主管”和“月薪標準”那一行時，削土豆的刮刀差點脫了手。那個數字比她預想的高出好幾倍。
“後勤主管？管食堂和宿舍？”趙嬸反覆低頭看了兩遍崗位說明，聲音越拔越高。
“對。”
“還發工資？”
“當然發。您以為讓您白乾啊？”
趙嬸拿著那張崗位說明書站在院子裡，嘴唇嚅動了好幾下，忽然紅了眼眶。她別過臉去飛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回過頭來把崗位說明書鄭重其事地摺好放進口袋，拍了拍口袋說：“行，食堂交給我。逸你放心，工人吃不飽飯你找你嬸算賬。”
林逸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趙海波發了條微信。只有一行字：“機票訂好了。後天。”
他正準備回覆，院門口忽然探進來一個腦袋——是趙金生。這小子放暑假回來之後一直跟著趙海波在工地上幫忙，曬得跟泥鰍一樣黑，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顯然是剛從碼頭跑過來的。他看見林逸手裡的崗位說明書，又看了看他媽紅著眼眶站在院子裡拍口袋，眼珠子一轉就反應過來了。
“哥！你給我媽安排工作了？那我呢？”
“你什麼你？你還在上學，老老實實給我上學去。”趙建國瞪了他一眼。
“我是說暑假！暑假總行吧？還有寒假！還有畢業以後！爸你先別急著趕我走——媽，你不是說林哥小時候還給我換過尿布嗎？現在他當大老闆了，我畢業跟著他幹不正好？”
趙嬸白了兒子一眼，但嘴角壓不住笑意。趙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趙金生那副急吼吼的樣子，哼了一聲但也沒再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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