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壹號離開仰光的前一天晚上，程若薇真的來了。
她沒穿那件在當地買的棉麻長裙，換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和白色七分褲，頭髮半乾地披在肩上，髮尾還帶著沐浴後沒散盡的水汽。
她站在碼頭邊仰頭看著船舷上正在收纜繩的周康，朝他招了招手。
“程小姐？你怎麼來了？”周康把纜繩往船舷上一掛，探頭往下看。
“我找你們林老闆。他在船上嗎？”
“在在在，你等一下。”周康轉身朝船艙裡喊了一嗓子，“老闆！程小姐找你！”他喊完之後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劉立賢說了一句，“我就說她今晚會來。剛才吃飯的時候你還不信，現在信了吧？”
劉立賢正蹲在甲板上吃西瓜，抬頭看了一眼碼頭上的程若薇，把西瓜皮往垃圾桶裡一扔，站起來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康：“你說她這麼晚來找老闆，是看夜景還是——”
“你看她那頭髮，剛洗過。誰看夜景之前還專門洗澡？”周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了。
“有道理。那老闆今晚還睡不睡？”
“你管老闆睡不睡？你管好你自己。”周康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林逸從船艙裡走出來，看到程若薇站在碼頭上，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輕輕飄動。她今天沒化妝，但嘴唇上塗了一層很淡的潤唇膏，在碼頭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光澤。
“你不是說要請我看仰光河的夜景嗎？”
“對。但仰光河的夜景從碼頭看最好，你們船上的甲板視野最開闊。所以不是我請你看夜景——是你請我上船看夜景。”程若薇歪著頭看他，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
“上來吧。”林逸放下舷梯。
程若薇踩著舷梯一步步走上來，走到最後一級時腳下的涼鞋在鋼板上滑了一下。林逸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皮膚微涼，還帶著仰光特有的潮熱空氣凝結的水汽。她站穩之後沒有馬上鬆開手，而是抬頭看著他。
“上次在救生筏上你拉我上船的時候，也是這個角度。不過那天我全身都是海水，今天至少是乾的。”
“那天你胳膊還在流血。”
“你還記得？”程若薇鬆開手，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那道己經淡得快看不見的紅痕，“我今天去醫院複查了，醫生說再過幾天連疤都不會留。不過留了也沒關係——就當是紀念品。”
兩人在甲板上坐下。甲板上白天曬得滾燙的鋼板到了晚上終於涼下來，海風從仰光河入海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淡淡的紅樹林氣息和遠處佛塔上飄來的檀香味。仰光河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光。
程若薇靠在船舷邊，把腿伸首，涼鞋鞋尖輕輕點著甲板。她側過頭看著林逸，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林先生，我飛了兩年國際航線，見過無數乘客。有的在頭等艙喝香檳，有的在經濟艙哄孩子，但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在救生筏上還能保持那麼穩的呼吸。你那天跳下小艇的時候，我有一瞬間覺得——這個人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收網的。”
“收網？”
“對。就像你在海上撈魚一樣，很自然，好像每天都在做這種事。你拉那個小女孩上艇的時候，動作跟你搬一箱魚沒什麼兩樣。”程若薇偏過頭看著他，“你以前救過很多人嗎？”
“救過幾個。有一個是在海上石油平臺上被困的潛水員，水深將近三百米，安全繩纏在樁腿上。還有一個是國安局的偵查員，不會游泳，掉進海里被海豹撈上來了。”
“海豹？”程若薇的眉毛抬了一下。
“對。我養了一群海豹，它們有時候會救人。不過那次是海豹先發現的，我後來才到。”
程若薇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的眼神看著他。“你有一群會救人的海豹，你是自由潛世界冠軍，你開著一艘能打撈沉船鉑金的漁船，你在仰光花兩百美金開出了兩億的帝王綠——林先生，你到底是人還是海里的神仙？”
“是人。也會餓，也會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