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現在餓嗎?”
“不餓。晚上吃了兩碗椰漿飯。”
程若薇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放鬆。她把腿收起來盤坐在甲板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夜空。仰光的夜空不算乾淨,城市的燈光把星星遮得七七八八,但月亮很亮,掛在佛塔尖頂上方,像一枚被誰擦過的銀幣。
“你知道嗎,我當了兩年空姐,最怕的不是顛簸氣流,也不是雷暴,是每次飛機起飛之後機艙裡那種安靜。所有人都繫好安全帶,關了手機,看著窗外——那一刻你會發現,你把自己完全交給了飛機。是死是活,全看兩個飛行員和你頭頂上那兩臺引擎。我有一次飛夜航,遇到強氣流,顛了好一會兒。我坐在乘務員座椅上,對面的乘客嚇得臉都白了。我當時臉上掛著笑,心裡在想——如果這就是最後了,我有沒有什麼後悔的事?後來氣流過去了,我把那個乘客扶起來,給他倒了杯溫水。他問我剛才是不是也很害怕,我說沒有——其實我怕得要命。”
“那今天呢?”
“今天?”程若薇偏過頭看著他,月光在她眼睛裡碎成一層淡淡的銀灰色,“今天我不怕。引擎都著火了,飛機都迫降在海上了,我都上了救生筏了——然後你來了。我就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好怕的了。你說你習慣了救人,那我也試著習慣一下被你救的感覺。”
林逸靠在船舷邊,看著她月光下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眨眼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她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但沒有轉過頭,只是嘴角浮起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你在看什麼?”
“看月亮。”
“月亮在天上,不在我臉上。”程若薇把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掖到耳後,露出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那顆珍珠很小,品相也一般,但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
“你那顆珍珠質量一般,以後給你換一顆好的。”
程若薇的手指停在耳垂上,轉過頭看著他。“你是在送我禮物嗎?”
“算是。我從海里撈過一批黑珍珠,品相比你耳朵上這顆好很多。回頭給你挑一顆,你自己拿去鑲。”
“黑珍珠?你撈的?”程若薇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然後笑了,“我居然在問一個世界冠軍是不是撈過珍珠——這問題本身就夠可笑了。不過林先生,你每次送人東西都這麼首接嗎?上次是帝王綠掛件,這次是黑珍珠。你知不知道在空乘圈子裡,送珍珠代表什麼?”
“代表什麼?”
“代表——”程若薇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低下頭,耳根染上一抹很淺的紅,和上次在翡翠市場他說“你也有”時一模一樣,“算了。你不懂。送就送吧,我收著。回頭鑲好了戴給你看。不過我有個條件——你不能讓我一個人戴,你也得戴一件。我送你一顆袖釦,緬國這邊有一種手工銀袖釦,上面嵌一小顆翡翠邊角料的,不貴,但你得戴上。這樣咱倆就算扯平了。”
“行。”
程若薇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船舷邊看著遠處仰光河入海口的月光。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林先生,我今天來,其實不只是為了看夜景。明天我就坐包機回國了。你什麼時候回國?”
“補給完就走。大概還要幾天。”
“那我先回去。等我交了事故報告,有空去你們村看看。”程若薇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那隻手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上沒有塗任何顏色,只有一層淡淡的透明護甲油,“你上次說趙嬸燉的排骨比椰漿飯強一百倍,這個邀請還算不算數?”
“算。”
“那我也說話算話。回國之後跟你聯絡。”程若薇握完手沒有馬上鬆開,她的拇指在林逸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轉身朝舷梯走去。走到一半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對了——你剛才說給我黑珍珠,不會是隨便拿一顆打發我吧?”
“不會。”
“那就好。我等著。還有,你跟那個緬國姑娘說話的時候,眼睛別老看她的籠基。我是空姐,不好管乘客的事,但提醒一下總可以。她走路的時候裙襬會飄——我知道,你上次說過了。但你可以不看。”
程若薇說完轉身走下舷梯,涼鞋踩在碼頭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背影在月光裡被拉得又細又長,走出一段距離後又回頭朝船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加快腳步消失在港口盡頭。
周康從駕駛艙裡探出頭來,看著程若薇離去的方向,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