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王桂花帶著人去礦上要了一筆錢，回來後沒有分給他一分，他也沒有問。
他只是覺得，從那天起，家裡像是少了一個人，又像是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隔在他和王桂花之間。
家裡的日子比從前更緊了一些。
王桂花開始挑他的毛病，說他吃的比弟弟多，乾的活比弟弟少。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弟弟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王桂花笑著說多吃點長身體，他夾了一塊，王桂花看了他一眼，就說他不懂事，弟弟妹妹都沒怎麼吃肉呢，家裡也沒有肉票，好不容易才能弄到一塊肉。
王桂花不會去想，他也很久沒吃肉，他只是想嘗一嘗肉味而己。
他都打定主意了，只會吃那一塊，他確實要照顧弟弟妹妹，他不會多吃的。
可惜，王桂花一塊也不給他吃。
那是他在家裡吃的最後一塊肉，到現在還記得那塊肉的味道。
本來應該是好吃的肉，結果到了他的嘴裡，就變得苦澀了起來。
再後來，他被叫到裡屋，王桂花坐在炕沿上，語氣平平地說了一句：“你年紀不小了，也該自己找條出路了。家裡養不起那麼多人。”
他站在裡屋門口，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那時候徵兵的訊息剛傳下來不久，他後來去報了名。
走的那天早上，王桂花在灶臺邊燒火，沒有送他。
他揹著包走出院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王桂花的背影在灶臺邊動了一下，但沒有轉過來。
那些零碎的、暖和的記憶散落在漫長的被冷落的日子裡，像幾顆埋在河底的卵石，水淺的時候才能看到一眼。
他沒有恨過王桂花，也沒有恨過弟弟妹妹，他只是覺得自己該走了。
他長大了，也確實應該自己養活自己了。
只是沒想到，他養活了自己，後來又要養活一大家子。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來。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他在想，明天去縣裡看守所看看鐵柱，這件事他不會插手太多，該判判，該罰罰。
至於王桂花那裡，他不再打算去了。他在心裡把那些記憶又過了一遍，像是把一件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裡面的針腳，有些地方己經鬆了，但沒有完全脫落。
而在紅星大隊，傅南洲還不知道趙國強己經回去過又離開了。
他正在灶臺邊燒水，往鍋裡放了一把乾薑片，水汽升起來，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蹲在架子前面想了一會兒，想著趙國強回去之後會遇到什麼事，大姐那邊會不會擔心，想著自己是不是該寫封信過去。
但這些話他還沒有說出口，像是他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他把笸籮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沒有點燈，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雪落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很遠的地方慢慢落下來。
“也不知道大姐他們怎麼樣了。明年得多請假，多去幾趟大姐那邊。生孩子，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