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切成薄片,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拿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拿起一片遞到張懷遠面前。
張懷遠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像是在嚼這個除夕夜裡唯一還算完整的東西。
兩人沒有再說話,蘋果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像是把那些話也一併吞下去了,只剩下一片薄薄的果肉,正等著被徹底咽盡,然後順著那道光落進一個不再需要被大聲翻檢的地方。
窗外又響起一聲爆竹響,比前幾聲更近一些,落在窗沿邊緣,像一粒正在墜落最後一段距離的碎屑。
周淑怡沒有往外看,把最後一片蘋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把碟子收起來,洗了手,在灶臺邊坐了一會兒。
灶膛裡的餘燼己經徹底暗下去了,窗外的夜色也徹底暗下來了,她把舊棉被鋪好在床邊,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躺下來,沒有再開口說話。
大年夜晚上,大院裡的人家陸續亮起了燈,窗紙上透出暖融融的光,有人正在屋裡擺桌子,有人端著碗從灶房走到堂屋,碗沿冒著白汽。
隔壁那戶人家傳來一陣說笑聲,像是有人在講什麼好笑的事,隔著牆聽不太清內容。
但那陣笑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鄰居的笑聲,顯得他們家就更加的冷清了,就好像是沒有兒女要的孤獨老人一樣。
張懷遠和周淑怡坐在灶臺邊,灶膛裡的火己經熄了,桌上還剩半碟鹹菜和兩塊涼透的饅頭。
像是那頓飯己經吃完了,又像是根本沒開始過。
周淑怡坐在桌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鹹菜上,隔了一會兒才開口:“往年的年夜飯,都在老幹所那邊吃的。”
張懷遠沒有接話,把手裡那半隻饅頭放在碟子邊上。周淑怡又說:“咱們每年都去,什麼都不用準備,去了就能吃上現成的。”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今年沒人叫咱們。他們都不要我們了。”
張懷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細長的裂紋上,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但沒有說出口。
周淑怡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聲音低了一些:“你說,他們這會兒在那邊吃飯,會不會提起咱們?”
張懷遠仍然沒有接話。周淑怡也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到窗邊,隔著窗紙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來坐下:“他們肯定在說咱們的閒話。”
張懷遠終於開口說了一句:“別說那些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灶臺上那鍋饅頭己經涼透了。
周淑怡坐在桌邊,伸手把碟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要不是傅南洲鬧出這麼多事,咱們的日子不會變成這樣。”
她的語氣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己經想了很久的事情,“他不回來,咱們不用斷親,不用給外人看笑話,也不用在醫院過年。”
她說著,把那半隻蘋果拿起來又放下了,痛斥到:“他回來了,攪得全家不得安寧。明遠被他弄到鄉下去吃苦,明堂也不回家了,大哥他們都不管咱們了。”
她把蘋果放回碟子裡:“他把什麼都攪亂了。”
張懷遠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坐在桌邊,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縫上。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事情己經這樣了,再說也沒有用。”
“他把咱們一家都給攪亂了!”
周淑怡坐在桌邊,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沒有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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