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紅旗化肥廠是第二天快黑了的時候。
化肥廠的大門口陳序年站了一會兒。
門上五個字,「紅旗化肥廠」,紅漆掉了大半,那個「紅」字右邊半拉整個都沒了,就剩個「工」字旁在那戳著。
鐵門上全是鏽斑,推開的時候吱嘎吱嘎直響。
孫海在他後面突然咳了一聲。緊接著又咳了兩聲,連著咳。
「什麼味兒啊這是?」孫海拿袖子捂著鼻子,眼睛都紅了。
「氨氣。漏了。」
「漏了?這廠子沒人管啊?」
陳序年沒吱聲。他已經在往裡看了。
門衛室的窗玻璃碎了一個角,拿報紙糊上了。裡面坐著個穿藍工裝的老頭,正打瞌睡呢。聽見有人說話才睜開眼,眼皮還耷拉著。
陳序年把介紹信和二機部的協調函從視窗遞進去。
老頭接過來翻了翻,也不怎麼仔細看,翻了兩下就擱下了。往廠區裡面指了指:「找宋總工是吧?那邊那個樓,二樓。」
說完就又把頭低下去了,眼看著又要睡過去。
陳序年說:「同志,問一下,廠裡現在幾條線在開?」
老頭眼皮都沒抬:「你進去自己看吧。」
陳序年跟孫海進了廠區。
他一邊走一邊看。廠區挺大,但是冷清。合成那邊豎著三根菸囪,就最右邊那根在冒氣,白汽歪歪斜斜地往上飄。另外兩根什麼動靜都沒有,跟擺設一樣。
管道上掛著白花花的東西,那是氨氣漏出來之後在金屬面上結的氨鹽。有好幾個地方肉眼就能看到在漏,管道接頭那兒嘶嘶往外冒氣。沒人修,也沒人在邊上看著。
地上扔著幾把鏽扳手,還有鐵絲頭,沒人撿。水泥地裂了不少口子,縫裡頭長出草來了。
孫海小聲說了句:「這廠子……夠嗆啊。」
陳序年沒接話。他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
這廠子的毛病不光是技術上的事。技術底下還壓著一層問題:人的勁頭沒了。裝置不行是一方面,人不想使勁才是更要命的。
總工的辦公室在那棟灰磚樓的二樓。
門推開,裡頭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子站了起來。
宋學文。
頭一眼看過去就是瘦。不是那種天生骨架小的瘦,是熬出來的瘦。顴骨支稜出來,腮幫子凹下去一塊,鎖骨的稜角隔著工裝都看得出來。
眼鏡是圓框的,一條腿斷了,拿鐵絲纏著將就戴。鏡片發黃,上面有道道劃痕。
手——陳序年掃了一眼。右手食指中指的指甲邊上有黃斑子,那不是煙燻的,是化學試劑常年燒灼留下的,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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