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又向蒙恬招了招手,蒙恬會意,立刻從車上摸出了一塊鋼材樣品,遞了過去。
陳熙接了過來,然後照著剛才的力道,在同樣的位置敲下一擊。
“鐺——!”
一聲清脆的脆響,餘音震得讓人耳膜發麻。
“陛下,您聽清楚了嗎?合格的好鐵,聲音是脆的、亮的。但是這一塊鐵,聲音沉悶,說明裡面雜質太多,早就空心。”
就這樣,陳熙一把兩截斷鐵往砧座上一開啟,眾人一看著斷面,一下就明白了。
“裡面有著渣子,還夾著氣泡,火候根本沒有燒透。哪怕是外頭看著燒紅的鐵,但是在裡面鐵還是生鏽的。”
“水錘每砸一下,而裡面就裂一分,可以硬扛 47錘。不過是水錘受力均勻,所以這鐵沒事,到關鍵的一錘才斷。”
相里衡就看著那斷口,心中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陳熙則是把放大鏡揣回了懷裡,然後看著那工匠說道:“這鐵從剛出爐開始,就是個廢料,哪怕花再多的力氣,也鍛造不出真正好鐵。”
“可是這批料進坊裡的時候,一塊塊可都是驗過的。”
“驗過的?”聽到這話,嬴政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來,沉聲說道,“驗過的鐵,砸到第 47錘就斷了。好,好一個驗過的。”
相里衡被這一眼看得頭皮發麻,連忙補充道:“陛下,料是城南鐵坊上月送來的,驗收是坊裡的丞吏過的手,草民收料的時候,只看了個數目……”
“傳城南鐵坊令丞。”嬴政直接就要下令。
“陛下,先別急著傳人。”陳熙擺了擺手,攔了一下,接著說,“人一到場,七嘴八舌,話就亂了。鐵還在這兒,它不會撒謊,先問它。”
“問鐵?”嬴政皺眉,“鐵怎麼開口?”
“斷口就是它留下的供詞。”陳熙把那半截斷鐵舉到火光下,接著說,“不是誰錯了,是我們還沒問夠。哪一處先裂,哪一處後裂,裂紋往哪邊走,全都寫在上面。先把它審明白,再去審人,到時候一個都賴不掉。”
嬴政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了一聲,說道:“那便審。今日朕不審人,先審這塊鐵。”
審鐵先封場。陳熙找相里衡要來幾塊削平的木片,提筆就寫。斷成兩截的鐵料標上“斷一”“斷二”,爐邊沒鍛的存料編成“料三”到“料八”,就連爐渣堆裡敲下來的渣塊,也被裝進一隻木盤,寫上了“渣九”。
李斯看得直皺眉,忍不住說道:“先生,斷鐵留著尚有道理,爐渣也要編號?少府器物每日損毀不知凡幾,若件件都要留存,三個月下來,庫房就得堆滿廢物了。”
“舊規是怎麼處置的?”嬴政問道。
“回陛下,舊規器毀即棄,匠徒記過一次。”
“劃了。”嬴政說得乾脆,“從今日起,毀器留存,記明因由。庫房堆不下,就再蓋一間,堆到朕看清楚這些廢物是怎麼來的為止。”
李斯握著筆怔了一下,終究還是把那一行舊規劃去了。
天幕外,萬朝時空也是議論紛紛。
大漢未央宮前,劉徹舉著酒爵,那句“好一個向天地借力”剛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放下酒爵,臉色不太好看地說道:“仲卿,邊軍的環首刀,用的也是這種鐵?”
大漢鐵騎所用的鐵,如果都是這種的話,那麼拿什麼和匈奴抗衡。
衛青躬身回道:“回陛下,各郡鐵官成色不一,臣回頭便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