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所言,句句在理。先帝也確實批覆過邊境婦女協助守城的舊檔。然,彼時是戰時,萬不得己。今日白國並未處於戰時,公主卻要組建常備女兵,此例一開,後果不堪設想。”他轉過身,面朝厲若昕,“公主,女子不操戈,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今日破例,他日白國必成天下笑柄。北狄人會怎麼說?金國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白國男人死光了,要女人上戰場了!”
殿上起了一陣騷動。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低聲交頭接耳。
厲若昕看著謝幕,看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謝大人。你家女眷若遇北狄兵破城,該如何自保?”
謝幕的嘴角抽了一下。
“公主,這……這是兩回事。”
“本宮問的是同一回事。”厲若昕往前走了一步,“銀州南門被南唐殘兵攻入那年,守城的婦女沒有軍餉,沒有編制,沒有花名冊。她們用鋤頭、菜刀、扁擔……把北狄兵打出了城門。死了三個,傷了十七個。謝大人,你告訴本宮,如果當年那些女人學過握刀、學過射箭、學過五人一隊的戰術配合,那三個死了的,會不會還活著?”
謝幕沒有回答。他的花白鬍子微微發抖。
“你說‘女子不操戈是自古以來的規矩’。本宮問你,仁宗帝批覆‘婦人持戈,保家衛國,不得以舊禮責之’,這是不是規矩?天祐十五年克夷門三百婦女協助守城,先帝親筆批的‘不得以舊禮責之’,這幾個字,謝大人可認得?”
她把先帝舊檔從御案上拿起來,翻到批語那一頁,舉到謝幕面前。
謝幕盯著那行字,硃筆,行書,確確實實是先帝親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謝大人。”厲若昕把舊檔放回御案上,“仁宗帝沒有說‘婦人持戈僅限戰時’。仁宗帝說的是‘不得以舊禮責之’。舊禮是什麼?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些,女子不操戈、牝雞司晨、天下笑柄。仁宗帝說,不得以這些舊禮責之。仁宗帝比你更懂什麼叫規矩。”
謝幕臉青一陣白一陣。他往後退了半步,退回文臣佇列裡。退回去時,他低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婦人之見。”
聲音極輕,輕到御階上的人都沒有聽見。但站在他身後的蘇執禮聽見了。蘇執禮偏過頭,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謝大人,您的夫人當年也是送過糧草上克夷門的。她要是知道了您今天在朝堂上說‘女子不操戈’,她會怎麼做?”
謝幕的肩膀猛地一僵。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攥得更緊了。
李元佐坐在御座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等殿上的騷動平息下來,才開口。
“準。麻魁女兵正式編入白國軍制,暫定五百人,由烏雅青任隊長,歸鎮國公主節制。所需軍餉、兵甲、營房,由兵部和戶部協同撥付。”
厲若昕跪下去。“臣妹領旨。”
散朝後,謝幕走出紫宸殿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他的官袍下襬被晨風灌得鼓起來,花白頭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蘇執禮站在廊簷下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把朝笏往袖子裡收了收。
“謝大人的夫人當年送過糧草上克夷門?”厲若昕走到他身邊。
“送過。天祐十五年,克夷門被圍,謝夫人帶著銀州幾十個婦女推著獨輪車送了兩趟糧草。那時候謝幕還在翰林院,他夫人在銀州老家。她送糧的事,是仁宗帝在朝會上親口表揚過的,‘謝卿之妻,巾幗不讓鬚眉。’謝幕當時跪在地上磕頭謝恩,滿臉是淚。如今他倒說‘女子不操戈’了。”蘇執禮搖了搖頭,“人當了官,就容易忘本。”
厲若昕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被韓崇禮叫住了。
“公主。”韓崇禮拄著柺杖走過來,老僕周安提著燈籠站在他身後。“清田的事,謝幕方才在殿上,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
“他在等。”厲若昕看著謝幕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等一個比隱田更大的把柄。銀州的田是謝家的,他撇不清;可女兵的事、軍制改革的事,這些首接動到了兵部和禁軍的權,所以他駁了。”
“公主看得明白。”韓崇禮把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今日演武場,兵部那邊會發難。公主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厲若昕把清田冊遞給蘭姑,“烏雅青也準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