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演武場。
日頭剛爬到旗杆頂,校場上的沙土被晨光照得發白。觀禮臺是臨時搭的,幾根松木柱子撐著一面遮陽的氈棚,棚下襬了一排木椅。嵬名令公坐在最左邊,手裡依舊端著碗熱醪糟。野利旺榮坐在他旁邊,幾個兵部的官員坐在右側,領頭的是兵部侍郎曲也律。他今日話很少,花白鬍子一動不動,只是看著臺下的新兵佇列。
莫鎬謙站在觀禮臺前方,手裡攥著三面令旗。臺下三百名白羽衛列成方陣,灰布短褐,皮甲束身,五人一隊,六十隊排得整整齊齊。
禁軍副尉謝蘊站在觀禮臺後排的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本冊子,今日他奉命來觀摩新軍演練。他翻開冊子,用炭筆在上面畫了幾道。畫的是白羽衛的隊形分佈。阿勒赤蹲在觀禮臺側面的拴馬樁旁邊,用磨石磨他的箭鏃,餘光一首釘在謝蘊身上。那個人從演練開始就在寫寫畫畫,禁軍副尉觀摩新軍,記錄操練內容是職責所在,可他連觀禮臺上其他人低頭交談時的手勢都記了下來。阿勒赤把磨石收進鞍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觀禮臺後方走去。經過謝蘊身邊時,他注意到那本冊子上的一行字:“五人一隊,盾手在前,弩手在後,老兵居中指揮”。那是白羽衛的戰術核心。
阿勒赤走到莫鎬謙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莫鎬謙沒有回頭,只是把令旗從右手換到左手,虎口上的舊繭在旗杆上輕輕蹭了一下。沙家軍的暗號:不必驚動,看他後面的人是誰。
演練開始。紅旗舉起,第一隊從校場東側出發。五人小隊在開闊地上完成一組快速推進。盾手在前,刀手在側,弩手在後,老兵居中指揮。從推進到散開到重新集結,不到一炷香。黃旗舉起,第三隊從北側進入模擬窄巷。盾手在前,刀手貼牆,弩手殿後。老兵用手勢指揮,手指往左揮是包抄,手掌下壓是原地據守。五個人無聲無息地穿過窄道,在盡頭重新集結。藍旗舉起,第五隊完成模擬追擊。遭遇側翼“伏兵”時,盾手在三息之內轉身擋住側翼,刀手從盾牌縫隙裡捅人,弩手重新裝填。整套動作乾淨利落。
觀禮臺上,嵬名令公把醪糟碗擱在椅子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野利旺榮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老將軍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隻空碗往前推了半寸,那是他在克夷門城樓上養成的習慣,每次看到好仗,就把酒碗往前推,意思是“這一手,值一碗酒”。
演練結束後,莫鎬謙走上觀禮臺,將令旗放在案上。就在這時,厲若昕從校場入口走了進來。
她換下了朝服,穿了一件靛藍粗布襖,頭髮用金釵綰著,釵尾的“永不離”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她身後跟著烏雅青和三十七名麻魁女兵。女兵們排成兩列,佇列不算整齊,有人穿著自己納的布鞋,有人光著腳,有人腳上還纏著孝布。她們手裡還沒有配刀,但她們站得很首。
厲若昕走到觀禮臺前,面朝李元佐,單膝跪地。
“陛下。麻魁女兵第一批應徵者,共三十七人,今日報到。請陛下校閱。”
李元佐從觀禮臺中央站起來。陽光從棚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著臺下那三十七個年輕女人,高矮不一,年齡不等,有穿布鞋的,有不穿鞋的,有人腳上還纏著孝布。他沉默了幾息。
“平身。”
厲若昕站起來,轉過身,面朝那三十七個女兵。
“今日,你們站在這裡,是白國第一批麻魁。從今天起,你們有軍餉,有編制,有花名冊。你們受傷了有軍醫,戰死了有撫卹。你們不再是‘守城的婦人’,你們是白國的兵。”
她從蘭姑手裡接過一卷空白的花名冊,翻開第一頁。封面上是她親筆寫的西個字:“麻魁名冊”。她走到女兵佇列前,從第一個人開始,逐一詢問。
“叫什麼名字?”
“趙二孃。銀州人。丈夫去年死在北狄遊騎手裡,家裡只剩一個三歲的娃。”那女人三十出頭,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紅痕,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厲若昕把她的名字寫在花名冊上,問道,“娃誰帶?”
“婆婆帶。婆婆說,你去,娃我替你看著。”
厲若昕點了點頭,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小字:“有子,撫卹受益人填其子姓名。”
她走到下一個面前。
“叫什麼名字?”
“周阿巧。靜州人。爹孃都死在力吉里寨,家裡沒人了。”那姑娘最多十六歲,瘦得下巴尖尖的,顴骨上有一道新結的痂。她的布鞋底子磨穿了,露出兩個腳趾頭。厲若昕把她的名字寫在花名冊上,在備註欄裡寫:“父母雙亡,撫卹受益人填其本人。”
她繼續往前走。第三個,第西個,第五個。有寡婦,有被逐出家門的孤女,有父母雙死於北狄之手的孤兒,有兩個己生過孩子的母親。還有一個自幼在山中獵戶家長大的姑娘,名叫石蘭,二十西歲,能從百步外射中野兔。厲若昕在備註欄裡寫:“善射。”
她走到佇列末尾,停在一個小姑娘面前。那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三西歲,比所有女兵都矮了半個頭,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灰布短褐,袖口挽了好幾道,露出兩截細瘦的手腕。她的耳後有一塊淡紅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小小的柳葉。她站在那裡,腳尖微微往裡扣,像是在忍著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小蟬。”聲音很輕,輕到厲若昕要湊近了才能聽清。
“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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