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合上花名冊,轉過身面朝所有女兵。
“今日,本宮在這裡立第一條規矩。麻魁,是為白國打仗,為自己活。你們握刀,是為了有一天城破了,你們不用跪在地上等人來救;是為了有一天敵人來了,你們能自己站起來,把刀尖對準他們的喉嚨。”
她從兵器架上取下一張弓,走到百步靶前。晨風從賀蘭山那邊灌過來,把草靶吹得輕輕晃動。靶心只有拳頭大小,用硃砂塗的,遠遠看去像一粒嵌在草垛上的紅豆。
拉弓,屏息,鬆手。
箭矢破空而出,釘在靶心正中央。箭尾還在顫動,箭桿上的白羽在晨風裡微微發顫。她放下弓,轉過身面朝全場。
“我不要求每個麻魁箭法如我。我只要你們在最危難的時候,有自保和保人的能力。今日建麻魁,是讓你們在將來城破時,不用等人來救。”
她轉過身,對烏雅青點了點頭。
烏雅青從佇列裡走出來。她從背上取下那張跟隨她多年的桑木弓。拉滿,屏息,鬆手。箭矢偏了,釘在靶心右下方,距離靶心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校場上有人低聲笑了,是觀禮臺上那幾個禁軍士兵。
阿青沒有回頭。她把弓放下,看著靶子。
“公主打的是靶心,我打的是靶底。靶底下面,是牆。”
厲若昕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阿青的箭釘在靶底,箭尾還在顫動,箭鏃入草靶三分,穿透了靶底的草繩,釘在後面的木樁上。
“牆外面,是邊境。”阿青把弓挎回肩上,“邊境外面,是北狄人的營地。我爹死在暗影衛的詔獄裡,北狄人沒有首接殺他,可殺他的人,投了北狄。黑水城被圍那天,我站在城牆上往下看,那些攻城的北狄兵裡,有多少人拿著白國造的刀、騎著白國養的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這把弓能射死一個北狄兵,就能替我爹討回一滴血。”
她轉過身,面朝全場。
“公主剛才說,女子參軍,是為白國打仗,為自己活。”她拍了拍自己那張舊弓,“我爹不在了,但我還活著,就能替他活下去。即便將來有一天我死了,至少我是握著刀死的。”
她走到觀禮臺前,面朝曲也律,抱拳行了一個軍禮。
“曲大人。末將烏雅青,黑水城昭武校尉。今日代表麻魁女兵,請與大人比試百步射靶。”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那些蹲在拴馬樁旁邊喝水的白羽衛新兵們同時抬起了頭。曲也律的花白鬍子微微抖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謝蘊,謝蘊面無表情。他又看向觀禮臺中央,李元佐坐在那裡,手裡端著茶盞,沒有看他。
“老夫不擅射箭。”
“那就請大人指定一人。”烏雅青的聲音不高,但校場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曲也律的目光在觀禮臺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禁軍隊長身上。他是謝蘊的副手,姓鄭。鄭隊長從觀禮臺上走下來,從兵器架上取下一張弓,拉了拉弓弦,弦是牛筋絞的,繃得很緊。他走到靶道前站定,偏過頭看了烏雅青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是那種老兵看新兵時本能的審視。
百步外的草靶在晨風裡輕輕晃動。靶心是用硃砂塗的,只有拳頭大小,遠遠看去像一粒嵌在草垛上的紅豆。
鄭隊長先射。他拉弓的姿勢很穩,弓弦拉到耳後,屏息一瞬,鬆手。箭矢破空而出,釘在靶心上。校場上響起一陣零落的掌聲,幾個禁軍士兵互相拍了拍肩膀。他放下弓,往後退了一步,把位置讓給烏雅青。
烏雅青走上前,她把弓弦拉到耳後,屏息,鬆手。第一箭釘在靶心偏左半寸的位置。第二箭釘在第一箭旁邊,貼在一起,箭羽幾乎碰著箭羽。第三箭釘在前兩箭中間,三支箭擠在一起,把靶心撐裂了一道細縫。
校場上沒有任何聲音。風從賀蘭山那邊灌過來,把草靶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三支箭的箭尾在風裡微微發顫。烏雅青放下弓,轉過身,面朝觀禮臺。
“大人。”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喘息,剛才拉弓時憋住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了,“女子,可不可以從軍?”
曲也律站在觀禮臺上,花白鬍子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李元佐從觀禮臺中央站起來,把茶盞擱在案上,往前邁了兩步,站在棚簷下。陽光從棚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昭武校尉烏雅青聽封。即日起,麻魁女兵正式編入白國軍制,由鎮國公主節制。烏雅青為麻魁首任隊長。”
烏雅青單膝跪地。“末將烏雅青,誓與麻魁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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