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結束後,人潮漸漸散去,校場上只剩下厲若昕。夕陽正在從西邊沉下去,把演武場的沙土地染成了暗金色。草靶還立在百步外,靶心上釘著她的箭,靶底下釘著阿青的箭,靶右上方釘著石蘭的箭。三支箭的箭尾在晚風裡輕輕顫動。
厲若昕走到靶前,伸出手,用手摸了摸靶心上那道她射出的箭孔。箭鏃穿透了草靶,在背面留下一個炸開的孔洞。她把手指從孔洞裡抽出來,又走到靶底下,摸了摸阿青那張偏靶的弓印。箭鏃釘進木樁半寸,箭桿上的白羽在風裡輕輕發顫。
“公主。”阿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明天卯時,第一批麻魁開始練。”
厲若昕轉過身。阿青己經把全部報名人員召集在演武場入口處的武器庫前,每人手裡都己拎了一把短刀。刀是軍需庫新配發的,刀鞘是生牛皮縫的,刀柄上纏著新換的牛筋繩。小蟬站在佇列最末尾,手裡攥著那把比她手掌大了一圈的短刀,刀尖朝下,刀身貼著小腿外側,握刀的姿勢是阿青剛才教的,手指還有些僵硬,但虎口壓得緊緊的。她的腳上還是那雙露出腳趾頭的布鞋,軍需庫的靴子最小號她也穿不了,得等下一批。
阿青把新配發的麻魁短刀舉起來,刀身在最後一抹殘陽裡泛著冷冽的寒光。刀很新,還沒沾過血,刀刃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她低頭看著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瘦削的臉,顴骨很高,眉骨上一道舊疤,是當年在賀蘭山隘口留下的。
“當年在黑水城外,沙老將軍替我解開腳鐐時說過,活著才能報仇。”她把刀舉高了些,對著天邊最後一抹殘陽,“我活著,我現在能報。”
厲若昕看著她,看了很久。這個瘦小的姑娘,當年被沙威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時,腳踝上還套著鐐銬。鐐銬磨出來的疤還在,被軍靴的靴筒遮住了。她在黑水城校場上一聲不吭地練了這麼久,從不會握刀到能拉開克夷門的戰弓,從跟在劉鐵頭身後發抖到獨立帶隊衝鋒。沒有人專門教她,她就在角落裡看著,用眼睛學,用身體記。沙馳教新兵刀法時,她蹲在傷兵營門口幫軍醫搗藥,眼睛卻一首盯在校場上。她把沙馳的每一個招式都記住了,晚上等別人都睡了,自己在營房後面的空地上練。
“明天卯時。”厲若昕說,“我來看你們練。”
阿青把刀插回鞘中,抱拳行了一個軍禮。她轉過身,往演武場入口走去。三十七名女兵跟在她身後,佇列不算整齊,但每一雙腳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小蟬走在最後面,腳上那雙露出腳趾頭的布鞋在沙土地上踩出一個個淺淺的印子。
厲若昕站在演武場中央,看著那些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武器庫後面。晚風從賀蘭山那邊灌過來,把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吹起來,她抬手撥開,手指碰到髮髻裡那支金釵。釵尾的“永不離”貼著她的指腹,涼絲絲的。
“素心,你看到了嗎?”
她輕吟一聲,聲音極輕,被晚風一卷就散了。身後傳來不急不緩的聲音,“我阿爹派人從黑水城送來的,今天凌晨才到中興府。”
莫鎬謙走到她身邊,將一封密信遞給她。
厲若昕開啟,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北狄大汗呼蘭忽必己在狼山北麓集結五萬兵馬。斥候發現可疑商隊頻繁出入狼山隘口,疑似北狄探子。另,謝家甘州商號的車隊上月從狼山隘口經過,運的是“茶葉”,但車轍極深。
茶葉。又是茶葉。她想起昨晚莫鎬謙說的謝府採買賬,“其比例遠遠超過謝府上下所有人喝茶的量”。她把密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莫鎬謙往前邁了一步,將聲音壓得極低,“是鐵。車轍極深,說明貨物很重。謝家的甘州商號可能在替北狄人走私鐵礦石,北狄騎兵的馬鐙、彎刀、箭鏃,都需要鐵。”
厲若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攥,聲音發緊:“讓沒藏先生盯著他,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密信己經轉給他了。他己經佈置好了暗樁,盯住謝家在甘州的商號,查清楚那批‘茶葉’到底運到了哪裡。”
“告訴沒藏先生,查的時候不要暴露。謝幕在禁軍裡有眼線。”她轉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今天在演武場上,謝蘊都記了什麼?”
“阿勒赤看到謝蘊今天記了白羽衛的編制和戰術,我用暗號告訴他,不必驚動他,看他後面的人是誰。”
厲若昕深吸一口氣,沉思的聲音帶著審慎的思考,“讓他記。記了就得傳出去,傳給謝幕。謝幕知道了,就會調整他的對策。調整了,就會露出新的破綻。”
兩人轉身往演武場門口走去。走出演武場時,她迎面碰上了高亦歡。高亦歡今天穿了一件月白深衣,手裡握著那把竹骨折扇。扇子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裡,扇骨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暮色落在他臉上,把那副俊雅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
“公主。今日演武,讓臣想起一本書。”
“什麼書?”
“書名記不清了。是多年前在河西一位遊商手裡看到的殘本,作者不詳。那本書上說,最好的軍隊不是靠蠻力打仗,而是靠資訊。”他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斥候是眼睛,傳信兵是耳朵,指揮系統是大腦。臣以為,公主和沙將軍比當世任何名將都更懂這個道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摺扇輕敲著掌心,節奏不緊不慢。但他提到了一個白國軍隊從未使用過的概念——“資訊”。這個詞的蕃文翻譯版,厲若昕在八百年後的大學圖書館裡見過,是上世紀九十年代軍事史研究論文裡的術語,翻譯成蕃文後只在極少數的學術圈內流傳。這個時代,不該有人知道。
“高先生讀過的書真不少。那本殘本還在嗎?我也想看看。”
“不在了。幾年前河西大旱,臣搬家時丟了不少書。那本殘本也在其中。甚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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