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厲若昕回到國策院時己是亥時。蘭姑把茶盞端上來,茶還是熱的,她一首把茶壺放在炭盆上溫著。厲若昕坐在案前,把今天朝會上用的銀州清田冊重新整理了一遍,又翻開沒藏子予剛送來的謝家商號暗樁佈置圖,逐條核對。謝家在甘州的商號共有三處倉庫,最大的一處在甘州城南,用來囤積從河西商道運來的貨物。暗樁己經混進去當了腳伕,下一批貨是三月十五發出,走狼山隘口。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她正要合上案卷,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蘭姑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盞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燈籠。燈籠紙糊的,裡面的燭火晃了兩晃差點滅了。她把燈籠舉高了些,另一隻手扶住門框,喘著氣。
“公主,宮門外有人送來一口箱子。守門的禁軍開啟看了。箱子裡是賀蘭青大人的官帽。帽子上有血。”
厲若昕把茶盞擱在案上。她站起來,把案上的密報摺好塞進袖子裡。
“箱子呢?”
“還在宮門口。禁軍不敢動,等公主示下。”
“讓醜兒把箱子抬到國策院來。不要走正門,走側門。讓崖嵬帶一隊人,把宮門口到國策院沿路的暗哨清一遍。今晚當值的暗哨,不管是禁軍的人還是暗影衛的人,全部查清楚是誰的手下。”她把案上的奏摺合上,“告訴沒藏先生,讓他查一查賀蘭青大人最後一次露面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和誰在一起。”
蘭姑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跑。燈籠的光在門框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厲若昕站在案前,低頭看著案角那份沒藏子予的密報。她把密報拿起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謝家商號三月十五發貨,金國使團同一天入城。今天是三月十三,賀蘭青的官帽上有血。謝幕把官帽送到宮門口,意思很明確。公主,你的新政動了我的田,我就動你的人。銀州你在丈我的地,那好,下一個就是你的人頭。可賀蘭青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是銀州三千七百頃清出來的隱田,是那些剛分到田的佃戶,是那些第一次在田契上看到自己名字的老農。動賀蘭青,就是動新政的根基。
“蘭姑。”她轉過身,對著門外說,“去請沙將軍來一趟。”
片刻之後,莫鎬謙推門進來,他走到厲若昕身邊。順著厲若昕的目光望去,箱子裡放著一頂帶血的帽子。
“賀蘭青的官帽?”
“嗯。有人送到宮門口。帽子上有血。”
“謝幕在警告你。”
“我知道。他是要告訴我,他能動賀蘭青,就能動任何人。韓崇禮、蘇執禮、野利旺榮、嵬名令公。還有你和阿青。他要讓我知道,清田和軍改每推進一步,我身邊就多一個人頭落地。”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退。”厲若昕轉過身,看著他,“他把官帽送到宮門口,是在試探我。看我會不會怕,會不會收縮,會不會暫緩清田。我若退了,他就會趁勢反撲。不光銀州的田會被他搶回去,麻魁會被他解散,白羽衛會被他裁撤。我不能退。”
她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我寫一封信,明早讓驛卒送到銀州。告訴賀蘭青,官帽的事我知道了,讓他安心清田,不用擔心中興府這邊。他的安全,我派人護。”她把筆擱在筆架上,看著莫鎬謙,“你從白羽衛裡調一個小隊,明天出發去銀州,駐在縣衙附近,暗中保護賀蘭青。謝幕要動他,得先過白羽衛這一關。”
“我讓阿勒赤帶隊。他熟悉銀州地形。”
“好。”厲若昕把信摺好,用蠟封了口,在封口處蓋上鎮國公主的私印。她把信遞給蘭姑,“明早天一亮就送到驛館。讓最快的驛卒送。跑死馬也要三天內送到賀蘭青手裡。”
蘭姑雙手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厲若昕叫住她。
“還有。明天開始,國策院外面加兩個白羽衛的哨。你進出的時候,讓醜兒跟著。不要一個人走夜路。”
蘭姑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莫鎬謙走到厲若昕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窗外,中興府的萬家燈火正在一盞一盞熄滅。崇義坊、太平坊、城北驛館……那些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只剩下宮城牆頭上的風燈還在夜風裡搖晃。
“如果那批貨真是鐵礦石,謝幕通敵的罪名就坐實了。”
“三月十五。還有兩天。”莫鎬謙把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後把密報疊起來放在厲若昕手中,“這幾天,謝幕還會動手,官帽只是第一步。他接下來會動誰?韓崇禮?蘇執禮?還是烏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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