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綽在暗影衛衙門待了大半宿。
他從一堆舊檔案裡翻出三份人事卷宗,攤在桌上。這三個人是暗影衛裡最老實的三個新人,當年還在訓練營的時候就被他親手淘汰了。如今他把這三個人編入黑頭司:訛藏山蹲守在崇義坊澄清街北深處的謝府別院,蘇無明在謝府宅子東側的酒樓裡扮作跑堂的,何九郎則扮作餛飩攤主,利用擺攤傳遞訊息。
他把三人叫到跟前,逐一交代。三人之間彼此互相盯著,誰也不許多說話、不許擅自翻牆、不許主動找線索,每天告訴他,謝幕見了什麼人,那人什麼時辰來的、什麼時辰走的,帶了什麼東西、說了多長時間的話。就這些。
三人齊齊點頭,散入巷中。
今晚的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圈極淡極薄的銀邊。阿綽往巷口走去。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時,訛藏山蹲在樹根旁邊,手指在地上畫圈。
阿綽蹲下來,和他並排蹲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圓圈加豎線的暗號,伸手指了指圓圈中間,“這裡,加一道斜槓。斜槓朝東南,意思是‘暗哨己就位’。斜槓朝西北,意思是‘有異動’。畫完了用沙土蓋住,別讓不該看見的人看見。”
訛藏山點了點頭,又在自己剛畫的位置旁邊重新畫了一遍。阿綽沒有再說話。他靠回槐樹幹上,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在指間轉了一圈。那是一截斷裂的金牙籤,一端還殘留著牙籤本身的尖頭,另一端己經被踩扁了。是李元安丟在御河排水渠出口泥地裡的那半截。他在追捕時從淤泥裡撿起來的,沒扔,一首收在懷裡。此刻他把牙籤在指間轉了三圈,又放回懷裡,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肩上落滿的槐樹花屑。
“你的搭檔呢?”
“何九郎在謝幕宅子後面那條巷子裡擺餛飩攤。蘇無明在對面茶樓的閣樓裡跑堂,他守白天,白天茶樓里人來人往。”訛藏山說完,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倆都挺老實的,沒翻牆。”
“不翻牆是對的。謝幕在院裡養了狗,專聞兵器。你們在這裡蹲著,就是盯他們的。記住,這幾個人很可能就是從河西來的,他們的口音和本地人不一樣,他們走路時腳後跟先著地,這是常年走沙地的人留下的習慣。他們一般不從正門出入,如果你們看到有人從不該出現的地方冒出來,那就是他們。”
訛藏山聽得仔細,手在地上一筆一畫地記著,記完了抬起頭,“大人,那我們怎麼跟沒藏先生的人區分?”
“不用區分。沒藏子予的人不會在謝幕宅子附近出現。他們有自己的片區,崇義坊一片歸他們管,澄清街這一片歸我們。我們和他是兩條線,互相不交叉。如果在這條巷子裡看見不是我們的人,那就是謝幕的人。”阿綽把牙籤重新掏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你們三個要互相盯著。誰也不許多說話,不許擅自翻牆,不許主動找線索。只需要做一件事,每天告訴我,他見了誰。至於他見的是誰,為什麼見,見了之後要做什麼,那是我的事,不是你們的事。你們的任務是看,不是猜。”
訛藏山點了點頭,繼續蹲在槐樹根底下用手指在沙土上畫暗號。這回畫得比剛才熟練了些,斜槓的方向、圓圈的大小,都對了。
阿綽站起來,往巷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頭看著訛藏山。他正蹲在地上,低著頭,手指在沙土上畫著圈,一筆一畫,畫得很認真。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老百戶派去盯梢時的樣子。那時候他也蹲在一棵槐樹底下,手指在地上畫圈,畫了一遍又一遍。老百戶從背後走過來,沒出聲,只是把他的手撥開,重新畫了一遍。畫完了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他記了十幾年。
“訛藏山。”
“在。”
“有人問起來,就說你是謝府新來的看門人。別的,什麼也別說。”
他把斗篷攏緊,走進巷口。路過順記茶樓時,他往二樓窗戶瞥了一眼。窗紙上映著沒藏子予的輪廓,他正低著頭在算賬。阿綽沒有停,只是把斗篷攏得更緊了些。他那三個新兵還在各自的巷口守著,互相用眼神監督,沒人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