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義坊澄清街北深處,一處灰牆青瓦的三進宅子,門楣上沒有匾,也沒有掛燈籠,只貼著兩條褪了色的門神。巷口那棵老槐樹遮住了大半個門臉,枝丫還沒發芽,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
今夜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壓得很低,把整座中興府籠在一層灰濛濛的薄霧裡。訛藏山蹲在巷口老槐樹底下,嘴裡叼著一根稻草,一雙眼睛從帽沿底下往外看。他己經蹲了半個時辰,左腿都麻了。但他沒動。黑頭司的第一條規矩:不見兔子不撒鷹。
三更梆子剛響過,巷子裡便傳來腳步聲。極輕,極穩,像踩在棉花上。
來人是個五十出頭的矮胖商人,穿著一件靛青色綢面棉袍,腰間繫著一條半舊的革帶,帶扣是銅的,刻著一隻縮翅的鷂子。訛藏山注意到這個人的腳步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響。他身後跟著兩個挑夫,挑著兩隻沉甸甸的樟木箱,扁擔壓得吱呀作響。如果只是普通的茶葉,扁擔不會壓沉得這麼厲害。訛藏山在心裡記住了這個不尋常的地方。
後門開了一條縫,門軸是新上過油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光,極細,只亮了一瞬就滅了。三人側身擠進去,門在身後合上。
門關上的那一刻,訛藏山把稻草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頭上繞了三圈。
這是暗號:有人進了後門,三個人,中等身材,走路沒有聲,身上有鐵器。他把這個暗號在地上畫了三遍,記住了時辰,記住了方向後,用手掌把沙土抹平,繼續蹲在槐樹底下。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些,但他沒有動。黑頭司的第二條規矩:天塌下來也得蹲在原地。
書房在宅子的最深處。窗上糊著桑皮紙,燈光從紙裡透出來,昏黃黃的,把書架上一排排舊書脊照得忽明忽暗。這座宅子是謝幕的別苑。他的私產,不走公賬,連謝家本家的人也鮮少知道。謝幕一般在這裡見他不想讓人知道的人。
謝幕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賬冊,旁邊放著一本《白國律例》。賬冊上記著謝家甘州商號上個月的流水,茶葉、絲綢、瓷器,數目都對得上。他看了很久,把賬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門開了。管家把來人引進來,自己退出去,將門帶上。
來人把兩隻木箱擱在案角,也不等謝幕讓座,他解下腰間那塊銅牌放在桌上,自己便在客位上坐下來。
謝幕給來人倒了一盞茶,推過去。茶湯清亮,是新到的龍井。
“老鐵匠,”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淡淡丟出一句,“你們郎主,還記不記得去年冬天那批‘茶葉’?”
老鐵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郎主說,那批貨很好。今年還想再要一批,數量翻番。只是路線要改一改,不走河西商道了,改走狼山隘口。”他把茶盞擱在案上,用拇指在盞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北狄人的地盤。”謝幕的手指在賬冊封面上停住了。
“北狄人擋不住白國的貨。”老鐵匠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很淺,笑意沒到眼睛,“大汗跟我們有約定,商隊憑這面銅符過關,沒人會攔。”他把那隻樟木箱的蓋子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金條,被燭光一照,滿屋子都是金燦燦的光。他把木箱往前推了半寸,“這是郎主的一點心意。”
謝幕沒有看金條。他看著那方銅符,縮翅的鷂子,和他甘州商號鏢旗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那是他謝家走河西商道用了二十年的標記。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個標記的含義。完顏宗翰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是他第一次給金國寫密信的時候,還是更早?他盯著銅符,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
他把銅符拿起來掂了掂,銅符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隻縮翅的鷂子。鳥喙半張,鷂子的左爪踩著一條蛇,蛇身盤成一圈,蛇頭被鷂爪釘死在地上。他曾在兵部待了十幾年,見過無數邊關繳獲的金國器物,從來沒見過這方銅符出現在中興府內。
他把銅符翻過來,背面刻著一行女真小字:“正隆三年,完顏宗翰贈。”正隆,是金國的年號。這方銅符不是普通的通關令符,是完顏宗翰的私印。他把它送給誰,誰就是金國的暗樁。老鐵匠便是其中一個暗樁,他是完顏宗翰帳下“鐵鷂營”的人。鐵鷂營不是打仗的,是專門替完顏宗翰處理“特殊事務”的密使隊伍。他們不以使臣身份入城,不經過鴻臚寺登記,混在商隊裡進出各國邊境,替完顏宗翰遞送密信、收買眼線、繪製城防圖。
“你們郎主,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
老鐵匠沉默了一息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郎主說,謝大人是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別人主動去找他,他自己就會算。算什麼時候該站過來,算站過來之後值多少。”
謝幕的手指在銅符上輕輕敲了一下。算。他從入仕那天就在算,算了這麼多年,算出吏部尚書的位子,算出謝家在銀州的幾千畝水澆地,算出甘州商號每年從河西商道上走的幾萬兩銀子。現在他在算另一筆賬:新政清田,銀州的田己經清到他本家侄子頭上了,下一個就是他;白羽衛重建,兵部的權被沙馳架空了,他在武臣裡說話越來越沒人聽;金國使團後天入城,來幹什麼的,他比誰都清楚。北狄在狼山隘口集結重兵,白國北境岌岌可危。白國這艘船己經漏了,公主在補船底,大都督在撐船帆,韓崇禮在穩住舵。可坐在船頭的那個人,他能撐多久?
他把案上的茶杯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涼的,涼得他皺了一下眉。
“你們郎主想要白國亂起來,想要新政停下來。那好,我可以替他做這件事。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要知道,金國在白國境內,還有多少暗樁。”
那人沒有說話。他站在書案前面,斗篷的帽子一動不動,像是在掂量什麼。
“我要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的位置。我不需要你們郎主把他們全部撤走。相反,我需要他們繼續留在原地,繼續傳遞訊息。但我需要知道他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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