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記茶樓二樓的暗室裡，沒藏子予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份剛從銀州送來的密報。密報是用極薄的桑皮紙寫的，字跡細小工整，落款處蓋著不同的暗號，一個圈、兩道槓、三點水。每一份他都看得很仔細，看完一份就在右上角用硃筆寫一個字：“閱”。
門板響了。夥計的聲音壓得極低：“先生，茶樓關門了。街面上還有幾個暗哨在轉悠。您今晚還在這兒歇？”
“歇。”沒藏子予頭也未抬，聲音平靜無波，“把門板閂牢，你也去睡吧，不必候著了。”
他繼續翻看剩下的密報。翻到其中一份時，手指驟然停住了。這份密報只有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揮就的：“今日午後，菜市口兩個守城門的禁軍換防，兩人嘀咕的話被我蹲在牆根底下聽見了。其中一個說：‘長安的風吹不到這裡。’另一個接：‘那得看誰在城頭。’說完兩人散了。穿的是北門守軍的號服，臉生。”
沒藏子予的目光在這幾行潦草的字跡上停留了片刻後，把這份密報單獨抽出來放在案角。他沉吟了一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又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密報，是昨天傍晚才送到的，上面記載著：“北門守軍最近換防異常頻繁，輪值表多有變動，新補進了幾張生面孔，口音駁雜，聽不出中興府本地的腔調。”
他將這兩份密報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後，拿起案角那塊鳳印，蘸了硃砂，在一張空白的調令紙上蓋了下去。調令只有一句話：“北門、西門、東門，所有哨卡關口，即日起，所有人員換防記錄，須逐日詳細造冊，於次日辰時前上報，不得有任何缺漏延誤。”
他把調令摺好，塞進竹筒，用蠟封了口，對門外喊了一聲：“來人。”
夥計推門進來。
他把竹筒遞過去，“送到樞密院沙將軍府上，親手交給他。告訴他，明天一早務必簽發，不得有誤。”
夥計接過竹筒轉身要走，沒藏子予又叫住他：“等等。銀州那邊的暗樁，再加派一個人。專門盯著謝家在甘州的商號，每月十五往狼山隘口發的貨，開箱驗貨。我要知道里面到底裝的是什麼。告訴他，不要打草驚蛇。”
夥計神色一凜，低聲應道：“是，小的明白。”隨即轉身，拉開門迅速隱入外面的黑暗裡。門板合上時帶起一陣風，案上的密報被吹得嘩啦啦響。
沒藏子予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崇義坊的街上己經沒有行人了，只有街角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他往樹下看了一眼，樹下空無一人，但他看見地上有幾片被踩碎的槐樹花屑，花屑上留著一道極淺的靴底印痕。有人在樹下站了很久。
他把窗戶關上，走回案前坐下來，把那兩份密報重新疊好，塞進抽屜裡。又從抽屜最底層拿出那塊舊帕子，展開來看了一眼，素白的絹布，角上那朵蘭花還是隻有半朵，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姐姐的手藝。他把帕子疊好，重新塞回抽屜裡，把案上那盞銅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讓火苗更亮些。燈是銅的，底座上鑄著一頭蹲著的狴犴，和賀蘭山密窟裡的那盞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盞燈，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