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州縣衙門口圍滿了人。黑壓壓的一大片，把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舉著扁擔往前擠，被衙役用木盾頂了回來。縣衙大門緊閉，門板上貼著才貼上去的清田告示，漿糊還沒幹透就被扯掉了一個角。
“暫緩清田！暫緩清田！”人群裡爆出一陣又一陣的吼聲。領頭的幾個漢子站在石獅子旁邊，嗓子都喊啞了，臉上全是汗。
這些人裡不僅有謝道涵莊子上的人，還有銀州另外幾家豪強莊子上的人，他們都是被清田清到痛處之後聯合起來煽動鬧事的。謝道涵雖然縮在莊子裡，但他沒有閒著。他讓管家馬伯偷偷聯絡了這幾家人，告訴他們：朝廷清完謝家的田，下一個就是你們。與其等著被清，不如趁鎮國公主不在，把事情鬧大。鬧到京裡，鬧到朝堂上，鬧到那些還在觀望的官員們知道，清田不是隻在謝家頭上動土，是動所有人的根基。
“暫緩清田！暫緩清田！”人群裡爆出一陣又一陣的吼聲。領頭的幾個漢子站在石獅子旁邊，嗓子都喊啞了，臉上全是汗。
縣衙後堂裡，縣令吳知州急得滿頭大汗。他三十出頭，是韓崇禮的學生，年初才從翰林院調過來。他趴在門縫上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旁邊的書吏說：“這少說也有西五百人，是謝家的佃戶。領頭那幾個，我認得，是謝道涵莊上的長工。前幾日清田的時候，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今天怎麼忽然就圍上來了？”
書吏壓低了聲音說：“大人有所不知，昨兒個有人挨家挨戶發了話，說只要他們今天來圍縣衙，每人發一斗米。還說不來的，等清完田，田就歸公了，他們一粒糧都分不到。”
吳知州把後槽牙咬了咬，正要開口，縣衙後門被人推開了。進來的是戶部王侍郎。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官袍，袍角沾滿了泥，是連夜從靜州趕過來的。他身後跟著賀蘭青和兩個年輕書吏，一人抱著一隻木箱，箱子裡裝的是銀州田畝舊賬冊，足足厚了幾寸。
“吳大人，讓衙役把大門開啟。”王侍郎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木箱裡拿出幾本舊賬冊，一本一本擺在案上。他翻開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頁，用手指按住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後又翻開下一本，翻了幾頁，又按住一行字。他的手指在幾本賬冊之間來回翻動，動作很快，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王大人，外面西五百號人，這一開門萬一衝進來……”吳知州的汗從額角順著腮幫子往下淌。
“你讓他們衝，西五百人，一人一斗米，謝家花得起這個錢。可他們要知道的是，他們自己種的那塊田，到底是誰的。”王侍郎合上賬冊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泥，“開門吧。”
縣衙大門緩緩推開。門外的吼聲在門板裂開一條縫的瞬間驟然拔高了。站在最前排的幾個漢子看見門開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舉著扁擔就要往裡衝。他們剛邁過門檻，看見堂上坐著的人，腳步忽然頓住了。王侍郎年紀不小了，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摞翻開的舊賬冊。他不急不躁地抬起頭，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被他的目光掃過的人，嗓門不由地低了幾分。
王侍郎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門檻上，把手裡的舊賬冊舉過頭頂。
“這塊田，”他指著賬冊上那一行字，“原主是黑水城陣亡軍戶陳德厚。陳德厚，黑水城沙家軍老兵，在賀蘭山隘口反伏擊戰中殉國。田在銀州城西河灣地，在冊十畝，被隱五年。上個月清田隊丈量後重新登記，發還給陳德厚家屬。”
他把賬冊放下來，看著臺階下面那些仰著頭的臉。
“這塊田，在你們誰手裡種著？舉一下手。”
人群安靜了片刻。一個蹲在牆根底下的中年漢子慢慢站起來，手裡攥著一頂破草帽。他的臉被日頭曬得發黑，顴骨上有一道被駱駝刺劃出的舊疤。他站在那裡，草帽在手裡轉了一圈，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鞋。
“是我種的。”
“你叫什麼名字？”
“李大海。陳德厚是我姑父。姑父死後，這塊田就被謝家的人划走了。我不識字，當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去爭回來，只能在謝家劃完田之後，從謝家的管家手裡租回來，交的租子比以前多了兩成，但好歹還能繼續種著。去年收成不好，租子交不齊，謝家的馬管家帶人把我家裡的糧缸都搬走了。”
王侍郎看著他，把賬冊翻到另一頁。
“李大海。這塊田在清田冊上己經重新登記了，登記的名字是你姑父的遺孀。公主說了，誰種著誰繼續種，租子按朝廷的新稅制繳，不再給謝家交一分租。但田，要還給這家的孩子。”
李大海站在那裡，草帽在手裡攥得嘎吱響。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點了下頭。
王侍郎把賬冊翻到第二頁折角的地方，念出來：“這塊田，原主力吉里寨陣亡將士周大柱。遺屬：寡母周陳氏，年六十七，目盲。”
他把賬冊放下來，看著臺階下面。
“周陳氏，今天來了嗎？”
人群裡沒人應聲。王侍郎等了片刻，正要翻到下一頁，後排忽然有個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舉起手。她的手背上是縱橫交錯的皴裂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旁邊的人自動給她讓出一條道。她放下手，用袖子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抽動，沒有發出聲音。
王侍郎把賬冊合上，從石獅子上下來。他走到那老婦人面前，把賬冊遞給她。老婦人接過來，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在賬冊封面上摸了一圈，摸到那些被折了角的頁碼，摸到那些用端端正正的楷書寫下的名字。她摸到“周大柱”那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大柱……是我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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