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赤是在考核全部結束之後才上的場。他從馬樁上解下那匹白馬,翻身上去。白馬是克夷門本地養的戰馬,個頭不算太高,西蹄粗壯,鬃毛濃密。跟了他好幾年了,不用韁繩,靠膝蓋和重心就能控方向。
他從校場邊的兵器架上抽了三支箭,箭頭是鐵鑄的三稜錐,箭桿是白樺木的。他把三支箭並排插在腰間,策馬往校場中央跑。
第一靶在百步外,草靶,靶心只有拳頭大。白馬跑到半途時,阿勒赤側身掛下來,右腳勾住馬鞍,左腿懸空,整個人掛在馬腹側面。他從馬脖子下方拉弓,弓弦拉到耳後,鬆手。箭釘在靶心正中央,箭尾的白羽在風裡顫了一下。
第二靶在百二十步,是移動靶——一輛被馬拉著的板車上豎著一面草靶,板車沿著校場邊緣跑。阿勒赤重新翻上馬背,策馬追上去。他在離靶約莫百步時再次側掛下來,從馬脖子下方連射兩箭。第一箭釘在靶心左上角,第二箭釘在同一位置,箭桿貼著箭桿。第三箭——他從腰間拔出最後一支箭,搭在弦上,沒有立刻射。他等白馬跑過板車側面的那一瞬鬆了手,箭釘在靶心正中央,把前兩支箭的箭桿震得彈起來又落回去。
三千人的校場上沒有聲音。阿勒赤收弓,拍了拍馬脖子。白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沙地。
“馬比人聰明。它知道什麼時候要快,什麼時候要慢。你們先學會看馬耳朵,再學射箭。”他把弓挎回肩上,撥轉馬頭,面朝場下三千張臉,“白羽衛不是禁軍那種站著等死的馬樁子。我們是會動的弓,會動的刀。”
演示結束後,阿勒赤把白馬牽回馬樁邊,從馬鞍旁邊的鞍袋裡掏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東西。他在拴馬樁旁邊蹲下來,把舊布一層一層拆開,裡面是一小塊硬邦邦的、顏色發黃的乳酪,表面有幾道乾裂的細紋。他從腰間拔出匕首,用刀尖削下一片極薄的乳酪片,遞給旁邊一個看得目瞪口呆的新兵。
新兵接過來,看了看手裡那片薄得透光的乳酪片,又看了看阿勒赤,猶豫了一下,放進嘴裡咬了一口。他的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好吃,是差點把牙崩掉。
“硬。”他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個字。
“克夷門的乳酪,比你們的乾糧扛餓。”阿勒赤把匕首收起來,把剩下的乳酪重新用布包好塞回鞍袋裡,“我來白羽衛之前,我爺爺往我鞍袋裡塞了好幾塊,說‘吃一塊能頂大半天’。我問他在哪買的,他說不是買的,是自己做的。我說爺爺你什麼時候學會做乳酪了,他說打仗的時候什麼都能學會。克夷門守了這麼多年,沒餓死,靠的就是這東西。”
他把白馬的水囊解下來,仰頭灌了幾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旁邊幾個新兵也圍過來,有人伸手想摸他的弓,他也沒攔,只是說了句“輕點,弓弦新換的”。那新兵把弓舉起來試著拉了一下,拉到一半就拉不動了,臉漲得通紅。阿勒赤把弓接過去,一隻手輕輕鬆鬆拉滿了,又緩緩鬆開。
“慢慢練。我十二歲開始拉弓,拉了這麼多年,手指頭磨禿了好幾層皮。”他把右手伸出來給新兵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全是厚厚的老繭,繭的邊緣有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新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只有幾個還沒長成的水泡。
“將軍,你第一次射箭,射中了嗎?”
“射中了。”阿勒赤把弓挎回肩上,“射中了我爺爺的草帽。他追著我跑了半座山。”
新兵們笑了起來。阿勒赤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他翻身上馬,拍了拍馬脖子,往校場邊上走去。走出幾步,他回過頭,對那個還在揉腮幫子的新兵說:“那乳酪,多嚼一會兒就軟了。跟打仗一樣,硬骨頭也得慢慢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