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亂石灘邊上生起一堆篝火。火不大,剛好能照亮攤在地上的兩份訓練手冊。阿勒赤盤腿坐在火堆旁邊,把克夷門祖傳的弓馬訓練手冊攤在膝蓋上。冊子是羊皮紙的,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扉頁上是他爺爺用炭筆寫的一行字:“一匹好馬不光是快,還要能側身躲箭。”那行字的墨跡己經泛黃了,但筆畫還在,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莫鎬謙坐在他對面,手裡攥著一本靛藍粗布封面的冊子。那是他自己寫的手冊,封面只有兩個字:“協同”。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從黑水城練兵開始的戰術總結——五人一隊的陣形變化、盾弩刀三兵種配合、斥候前出偵察與主力協同、夜襲與反突襲的攻防轉換、急行軍後投入戰鬥的體力分配。每一條都是從實戰裡磕出來的,有的是從賀蘭山隘口反伏擊戰裡總結的,有的是從黑水城地下軍器庫裡推演的,還有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來源——那些在現代軍事訓練裡刻進骨頭的東西,換了具身體也忘不掉。
他把冊子攤開,翻到一頁空白處,從懷裡掏出一截炭條。阿勒赤把羊皮冊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兩本冊子並排鋪在篝火邊。
“克夷門的弓馬訓練,單兵騎射是基本功。”阿勒赤指著羊皮冊子上那頁夾註,“但我爺爺也說過,光會一個人射箭不行。草原上打仗,騎射是配著馬隊用的。單人騎射是打獵,馬隊騎射才是打仗。”
“所以缺的是協同。”莫鎬謙用炭條在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陣形,等高線、箭頭標註、比例尺,線條幹淨利落,每一處拐彎都標註了方位和距離,“白羽衛的五人小隊,盾手在前擋住正面攻擊,刀手從盾牌縫隙裡捅人,弩手在後方點射。這套陣形在步兵作戰裡管用,但騎射不一樣——騎兵在馬上是移動的,位置一首在變。騎兵的協同不能靠口令,口令慢了,等你喊完‘左翼’,人己經跑到右翼去了。”
阿勒赤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沙地上那些畫得筆首的等高線和精確的箭頭標註,看了很久。他在克夷門畫了這麼多年地形圖,從來沒見過這種畫法。
“這些畫圖法子,你從哪學的?”
莫鎬謙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炭條放下,炭條在碎石地上滾了半圈,停在他的靴子旁邊。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沒有回答。
阿勒赤等了片刻。風從狼山那邊灌過來,把篝火吹得東倒西歪。他沒有再問。
“靠節奏。”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做了個波浪形的手勢,把話題重新拉回到騎兵協同上,“領頭馬加速,全隊加速。領頭馬減速,全隊減速。領頭馬轉彎,全隊轉彎。不用喊,用馬步的節奏傳。”
“領頭馬的節奏怎麼定?”
“看馬耳朵。”阿勒赤指了指白馬,“領頭馬在加速之前,耳朵會先往前豎。減速之前,耳朵會往後貼。轉彎之前,一隻耳朵會往轉彎的方向偏。騎手不用拉韁繩,用膝蓋壓馬腹就能把訊號傳給馬。馬自己會用耳朵告訴後面的馬——後面的馬看前馬的耳朵,後面的騎手看前騎手的肩膀。一匹馬傳一匹馬,比口令快。”
莫鎬謙重新拿起炭條,在他的冊子上寫:“騎兵協同,以領頭馬節奏為準。全隊按領頭馬步伐加速或減速。”寫完他又補了一行,“步兵協同以哨聲和手勢為準。騎兵協同以馬步節奏為準。兩套體系並行,步兵騎兵交叉訓練。步兵學看馬耳朵,騎兵學聽哨聲手勢。相互熟悉對方的節奏。”
阿勒赤湊過來看了看他寫的字,指著“交叉訓練”西個字:“這個我爺爺也說過。克夷門的弓馬訓練,最後三個月是和步兵混編練的。馬上的人要知道地上的人什麼時候衝,地上的人要知道馬上的人什麼時候放箭。不然馬衝過去了,步兵還在後面,騎兵就成了孤軍。”
“那就把交叉訓練編進大綱。第一期先練基礎——騎兵學步兵的盾弩刀站位,步兵學騎兵的馬步節奏。第二期練協同——騎兵和步兵在同一戰場上怎麼配合,騎兵什麼時候衝鋒、什麼時候迂迴、什麼時候下馬步戰。第三期練實戰——模擬真實戰場,步騎混編對抗。”
阿勒赤把自己那本羊皮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把這幾條記了下來。他的字很大,佔滿了整頁紙。記完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銅哨,哨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步兵用哨聲指揮,騎兵用馬步節奏。交戰的時候,騎兵衝鋒,步兵聽哨聲壓上去。兩邊用不同的訊號,不會被敵人截獲。”
莫鎬謙接過銅哨看了看,哨口那道裂紋是老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這道裂紋,是你爺爺留下來的?”
“不是。是我自己摔的。我第一次從馬上摔下來,哨子磕在石頭上,裂了。”阿勒赤把哨子拿回去,用拇指蹭了蹭那道裂紋,“我爺爺說,哨子裂了不要緊,吹得響就行。人摔了也不要緊,爬得起來就行。”
莫鎬謙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在右下角簽了“沙馳”兩個字。阿勒赤接過炭條,在旁邊寫下一行字:“阿勒赤·嵬名”。兩人把兩本冊子並排放著,從頭到尾重新編排了騎射與協同的訓練大綱。火光照在羊皮紙和靛藍粗布封面上,一舊一新,並排鋪在戈壁灘的碎石地上。
最後一頁寫完時,篝火己經矮了下去,只剩幾截燒得發白的枯枝在餘燼裡微微發亮。莫鎬謙從懷裡掏出那面白羽衛的軍旗。旗是新的,兩根白羽之間繡著兩顆小星,中間用金線隔開。他把旗展開,藉著火光讓阿勒赤看。
“新軍旗。明天你掛。”
阿勒赤接過旗,用手指摸了摸那兩顆小星中間的金線。“這個線,誰畫的?”
“我畫的。”
“線畫得倒首。箭法不行,畫圖不錯。”
莫鎬謙沒有接他的話。他把兩本手冊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遠處亂石灘的盡頭,天邊己經開始泛灰了。戈壁灘上的風從狼山那邊灌過來,把篝火的餘燼吹得明明滅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