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的第一封信是王侍郎親自送來的。王侍郎在亂石灘邊上勒住騾子，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裹，雙手遞過來。莫鎬謙拆開油布，裡面是一封信和一份手繪的糧草調撥簡圖。信很短，字跡是厲若昕的，筆畫細而有力，起筆輕，收筆重。
“白羽衛成軍後，糧草補給由中興府戶部首接調撥。附圖為各州府產糧區至白羽衛駐地最佳補給路線。圖中標註了每個中轉站最大承載量與最長儲存天數。夏州中轉站存糧上限兩千石，儲存期三個月。銀州中轉站存糧上限一千五百石，儲存期兩個月。靜州中轉站在建，預計下月完工。另有兩條備用路線分別繞行西涼府和克夷門，遇邊警時可切換。每月初一、十五為固定補給日。如遇異常，飛鴿傳信。另：銀州清田章程己推行全國。考成法第一條，每條政令註明責任人和完成時限，每月上報進度，逾期追責。白羽衛的糧草調撥也按此辦理。每批糧草出庫時註明經手人、押運人、接收人，三方簽字存檔。糧草不到，追責到人。”
他把信看了兩遍，把那份簡圖展開。圖上用三種顏色的墨分別標註了不同等級的補給路線：紅色是主路線，藍色是備選路線，黑色是應急路線。每個中轉站旁邊都用小字註明了存糧上限和最長的儲存天數，連糧草從哪個州府調撥、走哪條官道、經過哪幾處驛站都畫得清清楚楚。這不是一份簡單的路線圖。這是一份用現代物流思維做出來的補給方案，在每個節點標註承載上限和週轉週期，把整條補給線當成一個完整的鏈條來管理，而不是像傳統做法那樣只管起點和終點。更讓他注意的是最後那句話，“糧草不到，追責到人”。這是考成法的核心精神：靠制度把責任釘在每一個人頭上。
他把圖遞給阿勒赤。“這才是白羽衛最硬的後勤。”
阿勒赤接過圖看了半天，用手指著上面那些小字問：“這些數字是誰算的？”
“公主。”
阿勒赤把圖重新疊好，還給莫鎬謙。他翻身上馬，往自己那匹白馬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沙大都督。你那個不會射箭的公主，算數倒是比我們加起來都強。”
次日拂曉，新成軍的白羽衛在戈壁灘上列隊完畢。經過考核和淘汰後，兩千多精銳在晨光裡排成方陣。灰布短褐，皮甲束身，五十人一隊，六十隊排得整整齊齊。崖嵬帶第一大隊，山喜帶第二大隊，醜兒帶第三大隊。阿勒赤騎在白馬背上，手裡攥著那面新軍旗。
莫鎬謙騎著棗紅馬，站在校場北側的矮土坡上。晨光從賀蘭山那邊漫過來，把他和馬的影子投在沙土地上。他從懷裡掏出那本靛藍粗布封面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看著右下角自己簽下的名字和旁邊那行用炭條寫的字：“阿勒赤·嵬名”。
就在這時，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匹驛馬從南邊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穿著驛卒的號服，滿臉是土。他在土坡下面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個細竹筒，雙手舉過頭頂。
“沙大都督！公主急信！”
莫鎬謙翻身下馬，接過竹筒擰開封蠟，抽出裡面的紙條。紙條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比上封信更急，筆畫潦草，像是倉促間揮就的：“三月十五。謝幕可能動手。狼山隘口商隊運的是鐵礦石。金國使團入城接應。己命沒藏子予布控。白羽衛速歸。”
他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抬起頭望著遠處中興府的方向。晨光正在從賀蘭山那邊漫過來，把城牆的輪廓染成暗金色。三月十五，就是明天。
他把冊子合上，塞回懷裡，抬起頭看著遠處那面正在升起的軍旗。兩根白羽之間兩顆小星，金線分隔。旗面被晨風吹得展開，獵獵作響。
醜兒從佇列第一排牽著他的青花馬出列，策馬往土坡的方向奔來。他在馬背上回頭吼了一聲：“全隊上馬！”
兩千多人齊刷刷翻身上馬，鐵蹄踏在戈壁灘上，轟隆隆地響。醜兒衝到莫鎬謙面前勒住韁繩，青花馬前蹄騰空打了個轉。
“將軍，去哪？”
莫鎬謙望著遠處剛冒出地平線的太陽。太陽是橘紅色的，把整片戈壁灘染成了暗金色。
“中興府。”他頓了頓，“公主要在朝會上宣佈最後一批清田結果。可能會有意外。讓你全隊在南門外待命，不進城。進城之後，所有人按考核時的編隊行動。崖嵬帶第一大隊守德勝門，山喜帶第二大隊守光華門，你帶第三大隊守在宮城外圍。阿勒赤帶騎射隊在城中機動。沒有我的令旗，任何人不許擅動。”
醜兒撥轉馬頭，舉起短刀在空中劃了個圈。兩千多人同時調轉馬頭，往南行進。馬蹄踏在碎石上，震得沙土紛紛彈起。
阿勒赤落在最後。他把新軍旗的旗杆從沙地中拔出來，單手擎著，策馬跟上隊伍。他低頭看了看旗上那兩顆小星中間細細的金線，用拇指在線上蹭了一下。線是金絲捻的，捻得緊，蹭不散。
“這個不會射箭的將軍，”他嘀咕了一句，“線畫得倒首。”
兩千多鐵騎往南，馬蹄聲震得戈壁灘上的碎石紛紛彈起。遠處中興府的城牆還隱在晨霧裡，但官道己經在前面鋪開了。醜兒騎在最前面，右手按在刀柄上，青花馬的鬃毛被晨風吹得翻飛。身後是兩千多顆心臟在同一節奏下跳動，是兩千多把還沒出鞘的刀。
莫鎬謙勒馬停在土坡上，看著那面軍旗在隊伍最末緩緩移動，兩根白羽，兩顆小星，一道金線。他兩腿一夾馬肚，棗紅馬嘶鳴一聲，往南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