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阿綽一個人來了。黑斗篷的下襬被晨露打得潮軟,靴子上沾著澄清街那邊的泥。他走進書房時,厲若昕正坐在案前翻看銀州最新一批田畝複核的冊子。
“東西呢?”他問。
厲若昕把木匣推到他面前。阿綽開啟匣蓋,把匕首拿起來,湊到窗前就著晨光看了看刀刃。他用拇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蹭下來一小片乾涸的豬血,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腹搓了搓。
“昨天殺的豬。血是昨天傍晚到今早之間塗上去的。”他把匕首翻過來看刀柄,“新打的。鐵是銀州那邊小鐵匠鋪的料,鐵質偏軟,含硫高,中興府的官鐵不會用這種料。纏繩的手法確實是禁軍舊式,但不是現役禁軍。現役禁軍現在用的是新式纏法,繩結朝右。這種朝左的舊式纏法,幾年前就不用了。”
“誰還在用?”
“退了役的老兵。或者是禁軍械作裡被裁撤的匠人。禁軍械作幾年前裁過一批人,都是老匠人,手藝好但年紀大了,手腳慢,被新來的年輕匠人頂了位置。這批人退役後沒有別的營生,有的回鄉種地,有的留在城裡打零工。如果有人出錢僱他們打一把匕首,他們不會問用途。”
“能查到是誰僱的嗎?”
“需要時間。銀州那邊的小鐵匠鋪有十幾家,禁軍械作被裁撤的匠人也有十來個。我得一個一個摸。”他把匕首放回木匣裡,蓋上蓋子,“公主,這人還會再來。他這次用的豬血,是警告。下次會用什麼,不好說。在查清楚之前,靈汐殿外面加兩個暗哨。我讓蘇無明和何九郎輪班。蘇無明功夫不怎麼樣,但耳朵好使,有人翻牆他聽得見。何九郎話少,蹲在角落裡幾個時辰不帶動的。”
“謝幕那邊呢?”
“訛藏山還在槐樹底下蹲著。謝幕這幾日沒有見生人,但他府上的管家老周前天去了一趟城西的鐵匠鋪,中興府最大的官鐵鋪。老周在那間鋪子裡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布袋不大,但很沉。”
“裡面是什麼?”
“不知道。老週迴府之後,那隻布袋就再也沒出現過。但當天夜裡,謝幕府上的廚子去菜市買菜時,跟人閒聊說了一句‘老爺最近喜歡在書房裡練字’。”阿綽把斗篷的帽子重新戴上,帽簷壓得很低,“一個幾十年不練字的人,忽然開始練字了,要麼是忽然有了雅興,要麼是手生了,太久沒握刀,手腕僵了,需要練練腕力。”
厲若昕沒有說話。她把木匣放進書案下面的抽屜裡,用鑰匙鎖上,把鑰匙收進袖子裡。
“繼續盯。不要打草驚蛇。”
阿綽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公主。馮老六這個人,你聽說過嗎?”
“沒有。”
“前禁軍器械匠。在禁軍械作待了十幾年,後來右手被鐵錘砸傷了筋骨,握不穩刀柄,被裁撤了。退役後在中興府城西租了間破屋,靠給人磨刀為生。上個月有人看見他在謝幕府上進出過,走的是後門。我查到他家灶膛裡藏了一塊碎陶片,上面刻了個‘謝’字,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怕被滅口。馮老六本人己經跑了,但他的家人還在中興府。我派了兩個人在暗中保護他們。謝幕不會放過他們,但只要他們活著,馮老六遲早會開口。”
厲若昕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馮老六的家人,繼續護著。謝幕以為馮老六跑了就斷了線索,他不知道馮老六留了後手。那塊碎陶片,是馮老六給自己買命的東西。等謝幕倒了,它就是鐵證。”
阿綽把斗篷攏緊,推開門,走進廊簷下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