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刻，御書房裡燒著龍涎香，味道濃得有點發膩，把底下隱隱約約的藥味壓住了。李元佐靠在御座上，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些。顴骨支出來，眼窩微微凹陷，嘴唇有些發紫。張福全端著藥碗從側門進來，把碗擱在御案角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厲若昕進來的時候，李元佐正把那碗藥端起來，皺著眉頭一口氣灌下去。他把空碗擱回案上，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碗底殘留的藥汁在案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漬。
“陛下今日的藥，太醫新換的方子？”
“加了黃連。苦得很。”他指了指案側的椅子，“坐。”
厲若昕沒有坐。她把木匣放在御案上，開啟匣蓋，把匕首和信取出來，放在他面前。李元佐低頭看著那把匕首，看著刀刃上那抹乾涸的豬血，看著那張桑皮紙上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拇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豬血乾透了，蹭不下來。
“這是第幾次了？”
“第二次。上次是一把沒刻標記的匕首，壓在國策院的窗臺上。這次首接送到府邸門檻底下，塗了豬血。阿綽查到了打匕首的人，前禁軍器械匠馮老六，右手被鐵錘砸傷後被裁撤，上個月在謝幕府上進出過。馮老六本人跑了，但他在灶膛裡藏了一塊刻了‘謝’字的碎陶片。”
“謝幕。”李元佐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他把匕首放回匣子裡，手擱在膝蓋上不受控制的在微微發抖。
“靈兒，你不怕嗎？”
“怕。但怕和停，是兩回事。”
李元佐看著她，看了很久。
“朕不是讓你停，是想讓你慢一點。朕知道新政是對的，朕也知道謝幕該查。可朝堂上那些保守派，他們不是謝幕一個人。他們是一群人。一群人在朕的耳邊說了很久的話，朕有時候也分不清，哪些是忠言，哪些是私心。”他把匕首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朕讓阿綽加派暗衛保護你。這件事必須徹查，不管查到誰，朕都不會姑息。但靈兒，國策院的事，你自己拿捏分寸。”
“分寸”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厲若昕卻聽懂了。
“陛下，臣妹說一句話。新政不是臣妹一個人的新政。清田均稅，是恢復天祐舊制，仁宗皇帝定的規矩。考成法，是張元、高良惠他們用命換來的教訓，政令不出紫宸殿，不是因為政令不好，是因為沒人追責。麻魁，是天祐年間克夷門三百婦女用命守城的延續。白羽衛，是沙老將軍在黑水城守了三十年的規矩，五人一隊，老兵帶新兵，城在人在。這些都不是臣妹一個人想出來的。是先帝、先帝的臣子、先帝的百姓用命換來的。臣妹只是把他們的命，寫成了制度。”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事實，沒有辯解，沒有情緒。
“臣妹知道，這些制度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謝幕只是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最後一個。但臣妹不會停。不是因為臣妹不怕，是因為臣妹知道，一旦停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李元佐看著她，看了很久。
“朕知道了。你去吧。”
“臣妹告退。”
她退下時，在御書房門口遇見了新來的內侍小福子。小福子端著一盤新貢的蜜橘正往裡走，看見她出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把腰彎得很低。
“公主殿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是那種在宮裡混了好幾年才練得出來的分寸感。他首起身後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厲若昕先過。
簾子在他身後落下，厲若昕在廊簷下停了片刻。她看了一眼小福子，總覺得這個新來的宦官眉宇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種感覺，總是讓她想起一個人——謝幕。
她加快腳步往國策院走。經過夾道時，迎面碰上了韓崇禮。老頭拄著柺杖正從太平坊方向走過來，身後跟著老僕周安。他看見厲若昕，腳步頓了一下，柺杖在青石板上輕輕頓了一頓。
“公主，陛下召見你了？”
“剛出來。陛下看了匕首和信，讓阿綽徹查。”
“陛下還說了什麼？”
“讓我拿捏分寸。”
韓崇禮沉默了片刻。他把柺杖換到左手，右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份今早朝會上被駁回的奏摺抄本。摺子是三個地方大員聯名上的，要求暫緩清田。這三個人分別是靜州知州馬文彬、銀州同知趙守愚、甘州通判錢仲，都是謝幕的門生。他們在摺子裡說銀州清田之後佃農圍堵縣衙，靜州清田導致兩家豪強變賣田產舉家遷走，甘州清田讓邊境商隊不敢走河西商道，怕田賦一漲成本跟著漲。摺子最後總結：清田新政操之過急，宜暫緩推行，以安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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