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夜,謝幕在澄清街的別院裡,把馬伯從銀州帶回來的訊息和金國密使的回信並排放在書案上。謝道涵的親筆,信很短:佃農散了。王侍郎帶了舊田冊來,把每塊地原主是誰全唸了出來。佃農聽了舊田冊上的原主名字都是陣亡軍戶和他們的遺屬,聽完之後沒有人再跟著喊暫緩清田了。領頭的幾個自己散了。圍堵縣衙那夥人當天晚上就散了。我們煽動的抗稅,被幾本舊賬冊化解了。另外,公主的人在銀州推行了什麼“考成法”,每條政令都註明責任人和完成時限,每月上報進度,逾期追責。縣衙門口貼了告示,把每一塊田的原主、現佃戶、新政之後的租賦全寫清楚了。資訊公開之後,謠言就傳不動了。
謝幕把侄子的信疊好壓在鎮紙下面。他展開金國密使的回信,西個字:“見機行事。”他把這西個字看了很久後站起來走到書案後面,從抽屜裡取出一疊楮皮紙,鋪在案上,用雙方約定的暗語給金國密使回信:公主若不在,新帝必回心轉意。金國想要的聽話的白國,就能回來。公主正在推行考成法,此法一旦在全國鋪開,所有官員的政績都會被量化考核,再無騰挪空間。必須在她徹底坐大之前除掉她。三月十五,按原計劃動手。
他把信封好,用蠟封了口,在封口處蓋上自己那方私印。私印上刻的是隻縮翅的鷂子,和銅符上的標記一模一樣。他把信交給管家老周,讓他明天一早送到城西的官鐵鋪,金國密使的人會在那裡接頭。
老周接過信,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往外走,謝幕叫住了他。
“等等。潘季那邊,這幾天有沒有訊息?”
“回老爺,潘季說公主府上的護衛比平時多了。蘭姑這幾天進出都有人跟著。靈汐殿外面也加了暗哨。他暫時找不到機會再送信進去。”
“不急。讓他繼續在御膳房待著,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要輕舉妄動。”謝幕把《白國律例》翻開,翻到田制篇,手指在某一頁的字裡行間停了一下,“馮老六那邊,讓他這兩天少出門。阿綽的人己經在查了。另外,馮老六在灶膛裡藏的東西,你確定拿走了?”
老周的臉色微微一變。“老爺,馮老六的破屋我們搜過了,灶膛裡什麼也沒有。”
謝幕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什麼也沒有?”
“是。灶膛是空的,灰是冷的,不像是最近燒過火。倒是灶臺底下有一小塊碎瓦片,像是被人踩碎了之後又掃到一起的。老奴覺得不太對勁,就讓人把破屋裡外都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找到。馮老六走得很急,灶臺上還擱著半碗沒吃完的面。但灶膛裡確實沒有東西。”
謝幕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白國律例》的封面上輕輕叩了三下。馮老六在灶膛裡藏了東西,但現在不見了。不是被阿綽的人取走了,就是馮老六自己帶走了。不管是哪種情況,那東西都可能變成指向他的證據。他必須加快動作。在阿綽順藤摸瓜摸到他之前,先把局做完。
“告訴老鐵匠,三月十五的計劃提前。演武場換防不用拖半個時辰了,那天朝會上我會當殿彈劾公主,拖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讓他們趁那個空檔,把貨送進城。”
老周應了一聲,快步走出別院後門。謝幕站在廊簷下,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方銅符。銅符上的鷂子在黑暗裡看不清了,但他的手指能摸到鷂子左爪下那條被釘死的蛇,每一片鱗片都刻得很清楚。
廊外晚風捲著槐樹葉擦著簷角打轉,細碎的影子落在謝幕青灰的官袍上,像無數張藏在暗處的眼睛。
他捏了捏銅符,轉身回了屋,燭火跳了跳,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案上那頁《白國律例》攤開著,田制篇的最後一行寫著“宗室不得私佔軍戶逃田”,謝幕指尖在那行字上慢慢摩挲,嘴角扯出一點冷意。
院牆外忽然傳了一聲極輕的梆子響,三短一長,是城外暗哨傳進來的訊號。謝幕抬手滅了燭火,摸黑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晚風裹著遠處城巡夜的打更聲飄進來,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火藥味。他藉著月光看過去,牆頭上落了一隻黑糊糊的影子,見他開窗,那影子一躬身,扔進來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布卷。
謝幕接住布卷展開,藉著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是銀州派來的人遞的訊息:第二次量田己經到了邊縣,沙馳己經帶著白羽衛去了狼山,沒藏子予的人也跟著去了,查的就是馮老六私吞軍田的賬。另,公主的考成法在銀州己經開始推行。王侍郎命人在縣衙門口設了告示欄,每月初一公佈清田進度,每塊田的原主和現佃戶都寫得清清楚楚。佃農看了告示之後,再也沒人鬧事了。
謝幕把布卷搓成一團,放進燭火裡點了,看著那團紙燒成灰燼,才慢慢開口對著黑影輕聲道:“告訴馮老六,賬冊己經落在沒藏子予手裡了,讓他連夜走狼山小道去北狄,把那批私賣的糧草賬帶出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黑影在牆頭點了點頭,轉眼就消失在了樹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