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厲若昕在國策院召見了三個人:王侍郎、蘇執禮、沒藏子予。
她把木匣放在案上,開啟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第一把匕首,沒有標記,刀刃上塗了不知名的暗紅色液體,己經乾透了,壓在國策院窗臺上。第二把匕首,刻了“謝”字,塗了豬血,塞在府邸門檻底下。兩封威脅信:一張寫著“收手,否則下一個就是你”,另一張寫著“下一刀不是豬血。清田停下,不然你死”。她把每一樣東西按日期排好,在旁邊放了一張紙,紙上寫著她和阿綽對每條線索的分析。紙的最上方是她用炭條寫的一行字:“振紀綱,法之所加,當施於強梗者。”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三個人。“他們急了,要逼我停。但我不停。不但不停,還要趁這個機會把振紀綱做實。謝幕在朝堂外對我動手,我就在朝堂上用制度回擊。考成法己經定了,每條政令都註明責任人和完成時限,每月上報進度,逾期追責。今天我要在這個基礎上再加一條:凡威脅執政者,與謀反同罪。這條規矩不是為我一個人立的,是為以後所有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人立的。法不阿貴,法也不能只施於微賤。強梗者壞法幹紀,同樣要付出代價。”
“公主,需要我們做什麼?”蘇執禮問。
“你們三個替我分頭做三件事。”
她看著沒藏子予,“沒藏先生,查馮老六。查他最近和誰見過面,誰僱他打了這把匕首。還有,”她從袖子裡抽出那張她分析匕首信時寫的紙條,“這張信紙是銀州產的粗桑皮紙,草莖殘留說明不是精篩紙,是鄉間作坊貨。查一查銀州造紙坊,尤其是去年換了東家的。每一家都查清楚。另外,潘季這條線也要繼續盯,他是金國的眼線,可能不止在傳遞情報,還在為刺客提供進出宮禁的便利。潘季每隔三日去一次菜市,在同一個菜攤前停留。那個菜攤的攤主姓馬,是謝幕府上管家老周的遠房外甥。順著這條線往上摸,摸到謝幕和金國之間的聯絡。還有,馮老六的家人,阿綽己經在暗中保護了。你要派人配合阿綽,確保他們的安全。馮老六跑了,但他的家人還在。只要他們活著,馮老六遲早會開口。”
沒藏子予接過紙條。他的手指在“造紙坊”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從袖中掏出一本極小的羊皮面簿子,翻到某一頁,用手指在紙上劃了一道。“公主,銀州造紙坊一共有三家。其中一家趙家紙坊,去年秋天換了東家。新東家姓趙,是趙守愚的族弟經營的。趙守愚是謝幕的門生,銀州同知。上個月聯名上折要求暫緩清田的三個人裡,就有他。另外,潘季這條線,臣己經派人盯了兩個月了。他每次去菜市,都會在菜攤前停留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臣的暗樁扮成賣菜的蹲在旁邊,記下了他每次接頭時的暗號,他用手指在菜攤上敲三下,攤主就遞給他一捆菜。菜裡夾著一封信。信的內容是密文,臣還沒完全破譯,但從筆跡判斷,寫信的人就是老鐵匠。”他把簿子合上收進袖子裡,“這條線,臣去查。”
厲若昕點了點頭,轉向王侍郎。“王大人,你繼續盯銀州。賀蘭青今天送來的訊息,謝道涵雖然縮在莊子裡不出來,但他的管家馬伯最近頻繁在銀州和甘州之間往來。你幫我把銀州、甘州這幾個中轉點的田契和商號憑證重新核查一遍,每一家豪強名下的田契有沒有私下轉讓、有沒有用他人的名義重新藏匿田畝。特別是謝家甘州商號的倉庫,上個月沒藏先生的暗樁在那裡當腳伕,看到了幾批‘茶葉’的裝車清單。清單上的出貨量比田契上的產茶量大得多,多出來的部分是從哪裡來的,必須查清楚。另外,考成法在銀州己經開始推行了,你要督促賀蘭青,每月初一在縣衙門口設告示欄,公佈清田進度。資訊公開之後,謠言就傳不動了。”
“臣明日一早就動身。”
厲若昕轉向蘇執禮。“蘇大人,你把清田的進展寫成公告,貼到各州府縣衙門口。每一筆清出來的隱田,原主是誰,現佃戶是誰,新政之後的租賦降到多少,全寫清楚。銀州抗稅之所以能被煽動起來,就是因為佃農不知道清田之後他們的租賦會不會降。我們要讓所有佃農都知道,清田清的是豪強隱田,不是佃農的口糧。另外,你在公告末尾加一句話:‘若有假借清田之名索賄舞弊者,許民告發,查實後以貪汙論處。’核名實不只是考核官員,也是保護百姓。讓百姓知道,他們有權監督新政的執行。”
蘇執禮從袖子裡掏出他己經擬好的公告草稿,攤在案上。草稿是用端正的楷書寫的,每一個數字都反覆核對過。他在末尾空白處提起筆,鄭重地加上厲若昕說的那句話,然後抬頭道:“公主,公告裡需要加蓋國策院的官印。”
“蓋。”厲若昕從抽屜裡取出國策院的官印,蘸了硃砂,在公告末尾用力按下去。硃砂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紅豔豔的,像一滴剛滴上去的血。
她把三人的任務分派完畢後把木匣裡最後一樣東西——那張寫著“下一刀不是豬血”的信紙拿起來,舉到燈下。信紙背面那道被摁筆劃出的細痕在燈光裡泛著極淡的陰影。
“這個匣子,先不交到刑部。等他們人齊,一起交。到時候不是威脅信的問題,是謀反未遂。把證據攢夠,再翻底牌。”
三人領命退下後,她一個人坐回案前。窗外天還未明。她拿起那份李元佐今早剛批迴來的清田報告。報告是王侍郎三天前呈上去的,詳細列了銀州、夏州、靜州三地清田的進度和遇到的阻力。李元佐在上面批了幾處硃批。之前他的批語都是“準”、“可”、“速辦”。乾脆利落,一個字都不多寫。
可在“銀州謝道涵拒不配合丈田”那一條旁邊,他寫的是:酌情辦理,不必強求一時。在“靜州豪強變賣田產”那一條旁邊,他寫的是:緩辦,以免激化。在“甘州邊境商隊受阻”那一條旁邊,他寫的是:此事暫緩,容後再議。
她把這些批語反覆看了幾遍。這些“緩辦”若拖延,是給地方豪強重新藏匿田畝留出時間視窗。每拖一天,清出來的隱田就少一分,新政的根基就淺一寸。但她沒有動怒,也沒有沮喪。她只是把批語逐條謄抄在一張空白的楮皮紙上,旁邊寫上對應的對策:銀州,賀蘭青繼續丈田,不受“不必強求一時”影響,每月初一上報進度;靜州,王侍郎調取舊田冊,逐戶核對,豪強變賣田產之前須經官府核驗;甘州,沒藏子予暗樁繼續盯住商隊,下次出貨時開箱驗貨。
寫完後,她把筆放平,看向窗外。
窗外,天亮了。遠處城牆上換崗的號角聲響起,在晨光裡迴盪了很久。她把那份對策摺好,放進袖子裡。今天朝會上,她要用這份對策,把謝幕的最後一道防線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