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中興府城樓上的風燈還沒滅,宮道兩側的紅牆被夜露打得潮軟。
殿門外的廊簷下己經站滿了人。文臣在左,武將在右,比平時多了三成。好些告病多年的老臣今日都來了,拄著柺杖,由家僕攙著,顫顫巍巍地站在佇列裡。晨風從殿門外灌進來,把那些花白的鬍鬚吹得微微發抖。
厲若昕站在御階左側,手裡攥著一卷昨夜剛擬好的銀州田畝複核報告。她的左腿舊傷在晨風裡隱隱發僵,膝蓋窩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她沒有換姿勢。昨夜她一首在國策院待到三更,韓崇禮告訴她,謝幕那三個門生的聯名摺子雖然被李元佐駁回了,但謝幕本人並沒有消停。他的門生靜州知州馬文彬、銀州同知趙守愚、甘州通判錢仲聯名上折要求暫緩清田,被駁之後,謝幕親自出馬,聯絡了十餘人,全是六部堂官和御史臺的老臣,要在今日朝會上當殿彈劾鎮國公主。
今早她起身時,蘭姑端來熱駝奶,手在發抖。厲若昕接過碗,抿了一口,說“別怕”。蘭姑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此刻她站在這裡,手裡攥著那份田畝報告,等著謝幕出招。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小福子的聲音在殿裡嗡嗡迴盪。
謝幕從文臣佇列裡邁了出來。
他穿了一件緋色官袍,領口漿洗得筆挺,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走到御階前,雙手捧著一卷厚厚的奏章,跪下去,額頭觸地。
“陛下,老臣有本奏。臣要彈劾鎮國公主靈汐,十宗罪。”
殿上所有的竊竊私語同時收住了。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金磚上的晨光忽然變得刺眼。韓崇禮的手指在柺杖頭上停住了,蘇執禮捧著朝笏的手微微發顫,野利旺榮把手按在了蕭奉先的遺刀上。
厲若昕的手指在田畝報告的邊緣停了一瞬。然後她抬起眼,看著跪在金磚上的謝幕。她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李元佐坐在御座上,袞冕的十二旒垂在額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擱在御案上,手指微微蜷著。
“謝卿請講。”
謝幕展開奏章,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迴盪。
“第一宗:婦人干政。公主以女子之身列席朝會、把持國策院,違背祖制。”
“第二宗:變亂田制。清田均稅動搖國本,致使銀州、靜州、甘州三地豪強變賣田產,邊境商隊不敢走河西商道。”
“第三宗:私練女兵。組建麻魁,讓女子操戈持械,貽笑天下。”
“第西宗:擅殺朝廷命官。銀州賀蘭青之死,疑與公主有關。”
厲若昕的手指猛地收緊了。賀蘭青。她想起那頂帶血的官帽,帽子上暗褐色的血痂,壓在國策院案角好幾天,她每天對著那頂帽子批閱公文。謝幕把官帽送到宮門口,現在又把這頂帽子變成了一把刀。
“第五宗:私蓄親兵。國策院護衛隊兩百白羽衛,不在兵部名冊,不受朝廷節制。”
“第六宗:勾結外臣。與沒藏子予、沙馳等互通聲氣,把持朝政。”
“第七宗:僭越禮制。出入宮禁不遵禮法,在太廟內撬動太祖牌位。”
“第八宗:收買人心。以清田之名將田畝分給佃農,實則籠絡民心,圖謀不軌。”
“第九宗:欺君罔上。隱瞞賀蘭青死訊,偽造銀州田畝冊。”
“第十宗:心懷異志。辭讓皇位非為謙讓,乃以退為進,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把奏章合上,雙手舉過頭頂。
“臣懇請陛下,廢黜鎮國公主封號,交三司會審。以正朝綱,以安天下。”
殿上死一般的寂靜。銅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刺耳。有人低下頭,有人把手縮進了袖子裡,有人用眼角餘光瞥向御階左側那個穿著玄色朝服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