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崇禮走到御階前,把柺杖放下來,雙手撐在柺杖頭上,慢慢跪下去。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停。
“陛下。老臣在御史臺西十年,從未以性命為任何人作保。今天老臣站在這裡,以性命擔保,公主無罪。若公主有罪,老臣願同罪。老臣這樣做,不是為了公主一個人,是為了振紀綱。謝大人在朝堂上以‘祖制’為名彈劾公主,卻沒有一條能拿出實證。若今日不治誣告之罪,他日人人效仿,朝堂將永無寧日。省議論,天下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在於眾,斷在於獨。今日謝大人彈劾公主十宗罪,條條都是‘議論’,條條都沒有實證。若每遇一事都要如此舌戰,新政何時能推?老臣懇請陛下,定三條規矩:其一,凡國策院議定之策,朝會辯論以三輪為限,三輪後陛下裁決,不得再議;其二,凡以‘祖制’為名阻撓新政者,須先引先帝原文為據,不得空口泛論;其三,凡彈劾執政者,須附實證,查無實據者以誣告論。”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地迴盪。
蘇執禮從文臣佇列裡邁出來,跪在韓崇禮身側。“臣蘇執禮,願以性命擔保公主無罪。韓大人說的三條規矩,臣附議。臣在太廟守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政令被廢格不行,皆因議論太多、決斷太少。省議論,不是不讓說話,是說了就要有據,議了就要有決。”
野利旺榮從武臣佇列裡邁出來,單膝跪地。“臣野利旺榮,願以性命擔保公主無罪。”
嵬名令公拄著柺杖從武臣佇列裡走出來。他的左腿在克夷門受過傷,每走一步肩膀就往左邊歪一下。他走到御階前,把柺杖放下來,跪下去。“臣嵬名令公,願以性命擔保公主無罪。老夫打了一輩子仗,最恨的就是背後捅刀子的人。謝大人在朝堂上彈劾公主,卻拿不出證據;在朝堂外派人送匕首、送帶血的官帽。這不是彈劾,這是謀殺。振紀綱,當從謝幕始。”
崖嵬和山喜從殿門兩側走出來,鐵鷂子的黑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末將願以性命擔保。”
殿上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那些跪在金磚上的老臣們,鬚髮皆白,腰桿佝僂,可他們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首。
厲若昕站在殿中央,看著那些跪在她身邊的人。她往前邁了一步,在韓崇禮身側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陛下。今日謝大人彈劾臣妹十宗罪,臣妹己逐條舉證反駁,不再贅述。臣妹只說一句,臣妹是仁宗帝之女,先帝之妹。仁宗帝把靈字佩給了臣妹,把遺詔留給了臣妹。遺詔上寫得清清楚楚:‘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臣妹做這些事,不是為自己,是為先帝的遺願,為白國的百姓。若陛下覺得臣妹做錯了,現在就撤了臣妹的鎮國公主封號。臣妹回黑水城,種地去。”
她說完這句話,把額頭抵在金磚上。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她在賭李元佐還記不記得皇兄把遺詔放進他手裡時說過的那句話:“朕信之”。
殿上安靜了很久。久到晨光從藻井的縫隙裡漏下來,把金磚的稜角照得發亮。
李元佐把奏摺拿起來,翻了幾頁。他的手指在某一頁的邊緣停了一下後把奏摺合上,放在御案上。
“謝幕彈劾鎮國公主十宗罪,查無實據。念其年老,罰俸半年。”
他抬起頭看著殿上百官。“然清田新政推行以來,地方屢有抗稅事件發生,豪強變賣田產舉家遷走,邊境商隊不敢走河西商道。為安民心,朕決定:麻魁女兵暫不擴編,田畝清查暫緩三月。待夏收後視情形再議。至於韓卿方才所提三條規矩,省議論、以先帝原文為據、彈劾須附實證,朕準了。即日起,朝會議事以此為定例。散朝。”
殿上安靜了一瞬。謝幕跪在金磚上磕了一個頭,“老臣謝陛下隆恩。”
厲若昕跪在金磚上,聽見“暫緩三月”西個字時,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暫緩三月,夏收之後就是秋收,秋收之後就是年關,年關之後又是春耕。每一個“暫緩”都是把新政往懸崖邊上推一寸,推到所有人都忘了還有新政這回事,推到謝道涵把銀州的三千畝水澆地重新藏回他妻弟名下,推到趙守愚把靜州的田契打包賣給甘州那邊的商號。三個月,夠豪強把所有能藏的田全部藏乾淨。
但她也知道,今天她贏不了更多了。謝幕跪在金磚上哭訴三代君王,韓崇禮跪在金磚上用性命擔保,兩邊都跪了,兩邊都在逼李元佐做選擇。李元佐選了折中,不廢她的封號,但暫緩她的新政,同時準了韓崇禮的“省議論”三條規矩。這是把她從懸崖邊上拉回來半步,同時把新政往懸崖邊上推了半步,再用制度把朝堂的規矩紮緊一寸。這“一寸”,就是今天的戰果,謝幕以後再想在朝堂上空口彈劾,就沒那麼容易了。
她把那口氣嚥下去,站起來。“臣妹領旨。”
謝幕也站了起來。他的花白鬍子不再抖了,臉上恢復了那種不卑不亢的表情。他把彈劾狀重新摺好收進袖子裡,往後退回文臣佇列。退回去時,他偏過頭朝厲若昕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站在旁邊的人都沒有注意到,嘴角微微往下壓著,像是含著什麼還沒說完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