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國策院。厲若昕正在案前翻看沒藏子予剛送來的最新密報,是關於謝家甘州商號在狼山隘口的車隊排程記錄。密報上寫著:三月十西裝車完畢,三月十五卯時出發,預計三月十六午後抵達狼山隘口。車隊護衛人數比平時多了三倍,其中有幾張生面孔,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蘭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沒有任何標記,封口處沒有蓋私印,也沒有蠟封,只是簡單地折了一下。她雙手捧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公主,有人送來的。送信的人己經走了。守門的禁軍說那是個孩子,把這信塞進護衛手裡就跑了。”
厲若昕拿起信,拆開封口。信紙很薄,只有一行字:“謝幕通敵,證據在府中密室。三月十五,裡應外合。”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符號。那個符號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又像一把出鞘的刀。厲若昕盯著這個符號,手指在信紙邊緣慢慢收緊了。八百年後,她在冬宮檔案室見過同樣的符號,在伊琳娜給她看的暗影衛密信照片上,是暗影衛的密文變體。趙無咎在自己暗號本扉頁畫過同樣的符號,旁邊用極小的字注著兩個字:“絕密”。
可阿綽己經失蹤很久了。
阿綽從謝幕宅邸的暗哨撤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蘇無明和何九郎還在各自的巷口蹲著,訛藏山還在槐樹底下畫圈。他們都沒有阿綽的訊息。此刻這個符號出現在她的案頭。是阿綽在暗中傳遞訊息?還是暗影衛裡還有別人知道這個符號的含義?或者,更壞的可能,有人偽造了暗影衛的密文,想引她上鉤?
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把信紙舉到燈下,對著光看,紙纖維裡沒有隱藏的字跡,也沒有特殊的摺痕。這時,她注意到了落款符號的下方有一道極細極淺的指甲劃痕。和她在銀州第一次收到帶血桑皮紙時,在紙背面看到的那種劃痕一模一樣。疑似送信人用指甲在紙面劃過的,很輕,像是在傳遞什麼訊號,又像是在驗證身份。
她把信紙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把案上的密報吹得嘩啦啦響。崇義坊方向的燈火己經滅了大半,只有宮城牆頭上的風燈還在夜風裡搖晃。三月十五,就是明天。謝幕要在明天把鐵礦石運出狼山隘口,把“貨”運進中興府。而這封無名密信告訴她,證據在謝幕府中密室,明天可以裡應外合。
可寫信的人是誰?
如果是阿綽,他為什麼不用暗影衛內部更正式的方式聯絡她,而是派一個孩子把信送到國策院門口?如果不是阿綽,這個符號怎麼會出現在這封信上?有人利用阿綽的名義在給她遞信?是趙無咎的後人?還是暗影衛裡另一個知道這個符號的人?
她把信重新疊好,收進袖子裡。明天就是三月十五,她沒有時間查清這封信的來源了。她必須在謝幕動手之前,把證據拿到手。
“蘭姑,去請沙將軍來一趟。”
片刻之後,莫鎬謙推門進來。他剛從白羽衛大營趕回來,戎服上還沾著校場的沙土,右肩的繃帶在領口露出一小截乾淨的麻布邊。他走到案前,低頭看著桌上那封無名密信。
“這個符號,我在黑水城軍器庫最深處的石壁上見過。輪迴碑的背面刻了同樣一隻閉著的眼睛。太祖把暗影衛的符號刻在輪迴碑上,是告訴他們:門由你們守。趙無咎守了這麼多年,阿綽也守了。但寫信的人不一定就是阿綽。這個符號在暗影衛裡不是絕密,百戶以上的人都認得,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這個符號引我們上鉤。”
“我也想過了。但這封信提到的密室,和沒藏先生暗樁摸到的謝府佈局對得上。謝幕的別苑在澄清街北深處,他的書房後面確實有一間密室,暗樁蹲了半個月,看到謝幕每次密會金國密使之後都會獨自進去待一炷香的時間。另外,阿綽的人趙無虞送來了他哥哥的遺物,趙無咎的《百工譜》。裡面詳細記載了密室的機關佈局和破解方法。”厲若昕把信重新疊好,收進袖子裡,“不管寫信的人是不是阿綽,這封信裡的情報是真的。證據在密室。明天我們要分兩路:你帶白羽衛在狼山隘口堵商隊,我讓阿青帶麻魁在城裡盯住謝蘊,另外派一隊人去謝府密室取證據。三管齊下。”
莫鎬謙沉默了片刻。“密室這一路,誰帶隊?”
“我想過了,醜兒。他在謝幕別院外面蹲了大半個月,對周圍的地形、換防時辰、暗哨分佈比任何人都清楚。讓他帶訛藏山和何九郎進去。訛藏山對謝府周圍的暗哨分佈瞭如指掌,何九郎話少但耳朵好使,有人靠近密室他聽得見。蘇無明繼續守在巷口接應。”
莫鎬謙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點了點頭。“那就醜兒。三月十五,明天天亮之前,三路人馬同時就位。”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把她攥著密信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裡,“你明天在朝會上公佈最後一批清田結果的時候,謝幕一定會反撲。不管殿上發生什麼,你撐住。等我從狼山回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知道。你自己小心。”
“我從不小心。”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往左邊歪了一點,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的弧度,“但我每次都回來。”
窗外,中興府的最後一盞燈也滅了。只有城牆上的風燈還在夜風裡搖晃。遠處,賀蘭山的輪廓隱在夜色裡,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座山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