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莫鎬謙推門進來。他剛從白羽衛大營趕回來，戎服上還沾著校場的沙土，右肩的繃帶在領口露出一小截乾淨的麻布邊。他走到案前，低頭看著桌上那兩封信和那本靛藍粗布封面的《百工譜》。
“趙無咎的弟弟？”他拿起趙無咎的絕筆信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看著趙無虞。他的目光在趙無虞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的眉骨、顴骨、下頜的稜角，和趙無咎幾乎一模一樣。“你哥哥欠我的那條命，不用你還。他欠的是他自己的良心。但你今天送來的這些東西，能救很多人的命。這個情，我記著。”
趙無虞雙手抱拳，深深一揖。“沙將軍，我哥哥說您放他走的時候，他問您為什麼。您說，‘因為你兒子七歲。’他說他這輩子聽過很多話，只有這句話讓他覺得，暗影衛的刀，不是白磨的。”
莫鎬謙沒有說話。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牛筋繩的紋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厲若昕把《百工譜》翻開，攤在案上。謝府密室的平面圖和機關分佈一目瞭然，密室在書房書架後面，入口是一道暗門，以銅符啟之。銅符藏在書案右屜的夾層裡。密室內有三道機關：第一道是翻板，踩上去會觸發暗弩；第二道是銅鎖，需要銅符上的凹槽對準鎖芯；第三道是暗格，藏在密室的石壁後面，以撬棍啟之。
“趙無咎在謝府外面監視了這些年，把密室裡的機關全記下來了。”她用手指在《百工譜》的書頁上輕輕點了點，“有了這個，醜兒他們進去拿證據，就能避開暗弩、開啟銅鎖、取出密信。每一件證據都有出處、有經手人、有時間。謝幕在朝堂上彈劾我的時候拿不出證據，但我們拿得出來。”
莫鎬謙彎下腰，把平面圖和機關分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首起身，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叩了兩下。“密室這邊，醜兒帶隊，訛藏山和何九郎跟進去。蘇無明繼續守在巷口接應。狼山那邊，我親自帶白羽衛去堵商隊。城裡這邊，阿青和麻魁盯住謝蘊。三路同時動手。但還有一件事，謝幕調了禁軍。”
“禁軍？”
“他兒子謝蘊是禁軍副尉。謝幕透過謝蘊，把德勝門、光華門兩個守將都換成了他自己的人，這兩個守將都是謝幕當年在兵部時提拔的。今天下午剛換的防。如果宮變當晚謝蘊帶著禁軍衝擊紫宸殿，光靠國策院護衛隊那兩百白羽衛，擋不住。”
厲若昕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叩了三下，停了，又叩三下後她抬起頭。
“謝幕能動用禁軍，是因為禁軍的調兵制度有漏洞，副尉可以繞過統領首接換防。這是飭武備必須堵上的缺口。”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等今晚的事結束，我要讓沙馳把禁軍的調兵權重新整肅一遍。所有換防必須有樞密院和兵部雙重簽發的調令，副尉不得擅自調動超過五十人的隊伍。振紀綱，不只要在文官裡振，也要在武將裡振。”
莫鎬謙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己經在想戰後的事了。”
“不想戰後的事，打仗就沒有意義。”厲若昕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所以我們要讓他以為政變即將成功。讓他把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全部壓上來。他有多少人，謝蘊的禁軍、金國使團的護衛、謝家的死士……全部壓上來之後，我們再動手。一網打盡。”
“怎麼讓他以為？”
“放訊息。讓趙無虞透過暗影衛的殘餘網路放一條訊息出去：鎮國公主己調走白羽衛主力去狼山，宮城守衛空虛。謝幕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把動手時間提前。他要趁白羽衛不在的時候拿下紫宸殿。但他不知道，白羽衛沒有去狼山。”
“白羽衛留在哪裡？”
“南門外待命。不讓任何人知道。”厲若昕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紫宸殿的位置重重一點，“宮變當晚，謝幕以為殿內只有我和陛下、韓崇禮幾個人。他會派謝蘊帶禁軍衝進來，逼陛下廢黜鎮國公主。但他衝進來之後會發現，殿內空無一人。這時你帶白羽衛從南門入城，醜兒帶人從密室取證據，阿青和麻魁控制住謝蘊的禁軍。三面合圍。”
莫鎬謙看著她在輿圖上畫的三條線，一條從南門到紫宸殿，一條從澄清街到謝府密室，一條從演武場到德勝門。三條線畫完，她把炭條擱在案角。
“謝幕以為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其實從趙無虞把那封信放在國策院門口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己經在暗處了。他以為勝券在握，我們就要他帶著這份錯覺走進紫宸殿。”
“他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厲若昕把輿圖捲起來，塞進袖子裡，“他今晚會去密室取最後一批要交給金國使者的信。醜兒就在那個時候進去。”
莫鎬謙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從輿圖上拉下來，握在掌心裡。“今晚，紫宸殿裡會很危險。謝蘊帶禁軍衝進來的時候，你一個人在殿裡。”
“我不是一個人。”厲若昕看著他，“阿青帶著麻魁守在殿側。醜兒取完證據就趕回來。你在南門外，崖嵬和山喜在德勝門和光華門。現在該動手了。”
莫鎬謙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天亮之前，紫宸殿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