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子時初刻,謝幕從別苑後門出來,坐著那頂不起眼的藍呢小轎往城東私宅方向去了。他走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澄清街北深處別苑的後巷裡,閃出三條人影。
醜兒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趙無咎的《百工譜》,翻到密室入口那一頁。訛藏山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盞滅了火的琉璃燈。何九郎走在最後面,右手一首按在腰間的短刀刀柄上,拇指壓著刀鞘的銅箍。他的耳朵在微微顫動,那是多年訓練養成的習慣,有人靠近,他聽得見。
三人從別苑後門翻牆進去。牆頭插著碎瓷片,醜兒用一塊舊布裹住手掌,無聲無息地翻過去,落地時膝蓋微微一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訛藏山緊隨其後。落地時,他餘光掃到巷口有個人影晃了一下。不是謝府的人。那人穿著一件月白深衣,從巷口的老槐樹後面閃出來,往宮城方向去了。步子很快,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響。訛藏山只來得及看清他右手抬起來攏了一下袖口,中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極細極窄的縫隙。
他記住了這個手勢,但沒有聲張。黑頭司的規矩:任務中,任何與任務目標無關的發現,都要等任務完成之後再上報。
何九郎最後一個翻進來。院子裡很暗。廊簷下的燈籠己經滅了,只有正房書房的窗戶上透出一線昏黃的光,那是密室裡的長明燈,謝幕走之前沒有熄。
書房的門沒有鎖。謝幕走得太急,連門閂都忘了插。醜兒推開門,側身閃進去。書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陳年紙墨的黴氣。靠牆一整面書架,架上排著《白國律例》《史記》《資治通鑑》……每一本都擺得整整齊齊。
醜兒翻開《百工譜》,對照著上面的圖示走到書架右側。那裡有一道極細極窄的縫隙,從書架頂一首延伸到地板,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把手指插進縫隙裡,用力往右一推。書架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露出後面一道窄窄的暗門。暗門是鐵鑄的,門楣上刻著一隻縮翅的鷂子,和謝幕甘州商號鏢旗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門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形狀和那方銅符完全吻合。
“銅符在書案右屜夾層。”醜兒把《百工譜》翻到機關破解那一頁。他走到書案前,拉開右屜。抽屜裡只有幾本舊賬冊和一支禿筆。他把抽屜整個抽出來,翻過來,抽屜底部有一層薄薄的木板。他用刀尖輕輕一撬,木板應聲而開。夾層裡躺著一方銅符。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隻縮翅的鷂子。他把銅符拿起來,掂了掂。銅很沉,正面那隻鷂子的眼睛是用極細的銅絲嵌進去的,在琉璃燈的微光裡幽幽地亮著。他走回暗門前,把銅符按進凹槽裡。
“咔嗒”一聲極輕的脆響。暗門往裡滑開了半寸。一股陳腐的黴味從門縫裡湧出來。醜兒側身擠進去,舉起琉璃燈。密室不大,只有半間書房大小。三面石壁,靠牆擺著一排鐵皮櫃。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填著乾涸的糯米灰漿。醜兒翻開《百工譜》,用手指在第三頁上停住,趙無咎在這一頁畫了密室的內部結構,標註了翻板的位置:進門第三塊青磚。
“第三塊青磚。踩上去會觸發暗弩。”他把琉璃燈放低,照著地面。第三塊青磚表面和其他青磚一模一樣,但磚縫比旁邊的略寬半分。他蹲下來,用刀尖沿著磚縫輕輕撬了一圈。磚鬆動了。他把青磚掀開,底下是一排鐵弩,弩機己經鏽了,但弩箭還搭在弦上,箭頭泛著暗綠色的光。
“淬了毒。”他把青磚放在一邊,對訛藏山和何九郎做了個手勢,“貼著牆根走,踩我踩過的地方。”
三人貼著石壁繞過翻板,走到密室最深處。那裡有一面石壁,表面看起來和旁邊的石壁沒有任何區別。醜兒把銅符翻過來,背面那道細槽對準石壁左側第三塊磚的縫隙,往上一頂。石磚往裡陷進去半寸。石壁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露出一排暗格。
暗格裡整整齊齊碼著幾疊信。最上面一封的封口處蓋著謝幕的私印,一隻縮翅的鷂子,那疊是老鐵匠的,信封上寫著“金主親啟”,封口處蓋著完顏宗翰的私印。中間那疊是謝幕與北狄王庭的往來信函,用的是羊皮紙,字跡潦草。最底下那疊是謝幕與甘州商號之間的調貨單,每一批“茶葉”的出貨日期、數量、路線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和沙威密信裡報告的北狄商隊異常活動完全吻合。
何九郎蹲在書架旁邊翻著那疊調貨單,忽然手指停住了。他把其中一張抽出來,遞給醜兒。調貨單上的字跡和其他幾張一樣,但內容不同。醜兒把單子舉到燈下細看,寫的是一份命令。命令謝家甘州商號的鏢隊在三月十五將一批“特殊貨物”運往狼山隘口以北三十里處的一處廢棄烽燧,交給“房先生”的人。
“房先生”三個字後面,跟著一行極小的字:“歸墟計劃第三階段,白國物什清理。”
歸墟。醜兒不認識這兩個字。但他知道,這不是茶葉,不是鐵礦石,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貨物。他把調貨單摺好,塞進懷裡。密室裡安靜了一瞬。訛藏山從暗格裡抽出最後一批信,放在那疊調貨單旁邊。醜兒把信一份一份疊好,用油布裹緊,塞進懷裡。他站起來,對訛藏山和何九郎做了個手勢。
“走。”
三人沿著原路退出密室。醜兒走在最後面,把銅符從凹槽裡取出來,把書架推回原位,把書案右屜重新裝好。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方銅符,放在書房正中間的案上。銅符正面那隻縮翅的鷂子,在琉璃燈的微光裡幽幽地亮著。這是告訴謝幕:你的密室,有人進來過了。你的銅符,留在這裡。你的證據,己經被取走了。他轉過身,拉開門,閃身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