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幕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單人牢房裡。鐵柵欄上鏽跡斑斑,牆角鋪著一層發黴的乾草。他坐在乾草上,緋色官袍己經被扒掉了,換上了一件灰布囚服。花白頭髮散亂地搭在肩上,手指上還殘留著在密室翻找信件時沾上的墨漬。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這雙手寫過奏摺、批過公文、在書房裡“練字”練了大半個月,練的是握刀。他太久沒握刀了,手腕僵了,需要練練腕力。可他練了大半個月的腕力,到頭來還是沒能把刀舉起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謝幕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
厲若昕站在牢門外。她手裡提著一盞琉璃燈,燈芯裡的金紅色光芒在微微跳動。她身後站著醜兒,醜兒手裡捧著一疊剛從密室取回來的密信,最上面那封是謝幕寫給完顏宗翰的親筆信,封口處蓋著他的私印。她讓醜兒點亮了牢房裡的火把,然後把那疊密信放在謝幕面前的石桌上。
“謝大人。這封信上,你的私印還在。你和完顏宗翰的約定,金國使團入城之日,便是你動手之時。你調禁軍圍紫宸殿,是替完顏宗翰開路。本宮說的,可有冤枉你?”
謝幕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看著封口處自己的私印,那隻縮翅的鷂子。隨後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公主沒有冤枉老臣。老臣確實和金國有約定。但公主,你想過沒有,老臣為什麼要這麼做?仁宗皇帝在時,老臣替朝廷籌糧餉、清田畝、整頓吏治。那時候白國有仁宗皇帝,北狄不敢南下,金國不敢東進。後來仁宗皇帝走了,李元安篡位,關了元瑾,殺了梁皇后,殺了小皇子。他通敵賣國,把力吉里寨兩萬白羽衛賣給北狄人當投名狀。那時候公主在哪裡?沙馳在哪裡?”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是老臣在朝堂上撐著!李元安要殺韓崇禮,是老臣替他擋下來的。他要廢科舉,是老臣跪在殿上求他收回成命。他要加賦稅,是老臣聯合戶部的人一起抵制。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公主還活著,沒有人知道沙馳還能回來。老臣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替一個篡位的暴君維持著這個搖搖欲墜的朝廷,等著哪一天北狄人打進來、金國人打進來,大家一起完蛋。後來公主回來了。老臣以為白國有救了。可公主回來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清田。公主把銀州的田從謝家手裡奪走了,給了那些佃農。那是謝家幾代人攢下來的基業,公主一句話就把它分了。”
“謝大人,你在兵部的時候,北狄犯邊,是誰在守城?是黑水城的沙家軍,是克夷門的嵬名軍,是力吉里寨那兩萬白羽衛。他們都是白國的軍戶。他們死在戰場上,家裡的田被當地豪強佔了,他們的遺屬連一粒糧都分不到。本宮清田,是把他們的田還給他們。你說本宮拿走了謝家的基業,可謝家那些田,本來就是從陣亡軍戶手裡奪來的。謝大人,本宮沒有冤枉你通敵。本宮只是不明白,你在仁宗皇帝面前發過誓,要護著白國的百姓。可你護到最後,護的不是百姓,是謝家的田。你的初衷,和你的結局,己經不是同一條路了。”
謝幕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那雙枯瘦的手在微微發抖。
“老臣……”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老臣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不是跟公主作對,不是跟金國勾結。是那天夜裡,仁宗皇帝攥著老臣的手說,‘謝卿,朕把元瑾託付給你了。’老臣磕了頭,應了。可老臣沒有護住他。老臣怕李元安殺我,怕謝家滿門抄斬。老臣怕死。”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劇烈地抖動。
厲若昕站在牢門外,看著他。然後她轉過身,對醜兒說:“把密信和賬冊送到刑部。讓三司會審。告訴蘇大人,審理過程全程記錄,每一份證據都要當庭核驗,每一句供詞都要簽字畫押。”
醜兒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牢門口時,厲若昕叫住他。
“等等。”她走到石桌前,從那疊密信中拿起那張調貨單,醜兒從謝府密室暗格裡搜出來的那張。上面寫著“房先生”三個字,下面跟著一行小字:“歸墟計劃第三階段,白國文物清理。”她看見“歸墟”二字,瞳孔驟縮。她拿著這張單子,走到謝幕面前。
“謝大人,這封信上提到的‘房先生’和‘歸墟計劃’,是什麼意思?”
謝幕抬起頭,看著那張單子。他的瞳孔猛地收縮,然後他搖了搖頭。“老臣不知道。這是甘州那邊一個姓房的古董商託謝家商號運一批貨。老臣只知道他的貨很特殊,是黑水城的東西。他說他要把這些東西運到西域去,再從西域運到更遠的地方。老臣問過他為什麼要運這些東西,他說是清理。老臣也不清楚什麼叫‘清理’。”
“那個‘房先生’,長什麼樣?”
“老臣沒見過他本人。每次都是他的手下跟商號接頭。”謝幕忽然抬起頭,看著厲若昕,“公主,你為什麼對這個‘房先生’這麼在意?”
厲若昕沒有回答。她把那張調貨單重新摺好,塞進袖子裡。她轉過身,往外走。走到牢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謝大人,你方才說,你的初衷是好的,只是為了護住謝家的基業,一步一步走到了通敵賣國。本宮今天告訴你,初衷和結局之間,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選的。仁宗皇帝讓你護著元瑾,你沒有護,那是你第一次選怕死。李元安篡位之後你替他維持朝堂,你覺得自己在忍辱負重,可你替他批的每一道奏摺、替他壓下去的每一個反對的聲音,都是在幫他坐穩那把椅子,那是你第二次選苟且。我回來之後清田均稅,你因為謝家的田被清而站到了新政的對立面,那是你第三次選自保。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每一個岔路口,你都選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條路。從怕死走到苟且,從苟且走到自保,從自保走到通敵。你說你的初衷是好的,可你每一次選,都是把初衷往深淵裡推一步。逼你的,是你自己。仁宗皇帝在天上看著,你讓他怎麼原諒你?”
厲若昕走出天牢大門。晨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玄色朝服的下襬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走出幾步後,她停下來,對身側的醜兒說:“告訴蘇大人,謝幕的案子,三司會審要公開審理。所有證據:密信、賬冊、調貨單……全部當庭核驗。每一份供詞都要簽字畫押。審完之後,把結果寫成告示,貼到各州府縣衙門口。讓天下人都知道,吏部尚書犯了法,一樣要受審。這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法不阿貴。”
醜兒應了一聲,轉身往刑部方向去了。
厲若昕把袖子裡那張調貨單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歸墟計劃第三階段,白國物什清理。房先生。”房。八百年後的房樂山。這條線,比謝幕的通敵更深,比金國的入侵更遠。她才剛剛摸到了它的根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