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殿裡出來時,厲若昕在殿門口迎面碰上了高亦歡。
他穿著一件月白深衣,手裡握著那把竹骨折扇。扇子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裡,扇骨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暮色從廊簷外面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副俊雅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他看見厲若昕,往後退了一步,微微躬身。
“公主。”
“高先生這麼晚了還進宮?”
“陛下召臣來,說有幾本新到的古籍想和臣一起看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嘴角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厲若昕的目光在他握著摺扇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把扇子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節奏不急不緩。中指和食指之間那道極細極窄的縫隙,在扇骨的陰影裡幾乎看不見。但她看見了。
“高先生對古籍很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只是多讀了幾本書。”他把摺扇展開一半,遮住半張臉,扇面上畫著一株枯木,枯木枝頭停著一隻鳥。鳥是墨筆畫的,寥寥幾筆,翅膀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一陣風。“臣在河西時,曾見過一種很特殊的量田法。不是用麻繩一寸一寸量,而是用標杆和繩索組成的網格,在田畝西角立標杆,用繩索拉出縱橫交錯的經緯線,把整片田分成若干個等大的方格。每個方格就是一畝,誤差不過半步。公主在銀州推行的清田法,讓臣想起那種量田法。”
厲若昕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網格量田法,八百年後在大學考古系的課堂上,老師講過這種方法。高亦歡不可能知道,可他描述的分毫不差。
“高先生在河西哪裡見過這種量田法?”
“一本很舊的殘本上。”高亦歡把摺扇合上,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書名記不清了。只記得書頁被蟲蛀了大半,剩下來的幾頁殘片上,畫著幾個方格子。旁邊注了一行字:‘田分九等,以方格子量之,毫釐不差。’臣當時覺得有意思,就記下了。公主在銀州清田時,臣忽然想起那幾頁殘片上的格子,覺得和公主的法子有點像,又不完全一樣。公主的法子更細緻,丈量人、核驗人、地方官三方簽字,這是那本殘書上沒有的。”
“那本殘書上還有什麼?”
“不記得了。”高亦歡微微躬身,臉上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微笑,“臣記性不好,只記得有用的東西。另外,臣讀那本殘書時,還看到過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說田畝清查若能配合戶籍登記和人口普查,效率可提升數倍。田有人種,人有田契,田和人互相對應,誰也瞞不了誰。臣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那本殘書上的,還是臣後來從別處聽來的。但臣總覺得,公主的考成法若能走到那一步,白國的田畝就沒有人再能藏得住。公主若感興趣,臣改日把還記得的內容整理成一份節略,送到國策院。”
厲若昕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提到的“戶籍登記和人口普查”,正是她下一步準備在國策院提出來的新政方向,這件事她還沒有跟任何人透露過,連韓崇禮都不知道。這個人總是知道一些他不該知道的東西,用最不經意的方式說出來。
“那就麻煩高先生了。”
“不敢。”高亦歡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往殿外的路,“公主慢走。”
厲若昕從他身邊走過。走出幾步後,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高先生,你說多讀了幾本書,本宮很好奇,你到底讀了哪些書?”
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高亦歡的聲音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公主,臣讀書很雜。有些書的名字,臣自己也記不清了。公主若想知道臣讀過什麼書,不如看看臣還能記得多少有用的東西。記不住的,大概就是不該記住的。”
厲若昕沒有再說話。她邁開步子,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