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外,暮色己經沉到了城牆的腰線以下。中興府的萬家燈火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崇義坊方向飄來淡淡的炊煙味,混著炸果子的油香。厲若昕站在宮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憋在胸口很久的濁氣緩緩吐出來。
“公主。”一個聲音從宮門左側的石獅子旁邊傳來。
厲若昕偏過頭。一個穿著夏州營舊式皮甲的老兵正站在石獅子旁邊,手裡牽著一匹青驄馬。馬背上馱著一隻粗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繩扎著,繫了一個夏州那邊特有的雙連環繩結。那老兵五十出頭,方臉,短鬚,顴骨上有兩團被戈壁風沙磨出來的紅。他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首,右手按在腰間的短刀刀柄上,拇指壓著刀鞘的銅箍,那是夏州營的軍禮,見了上官不跪,只按刀。
“你是?”厲若昕打量著他。
“末將骨勒山,夏州營百夫長,野利將軍麾下。”骨勒山單膝跪下去,雙手抱拳,“末將奉野利藏珠姑娘之命,護送她回京覲見新帝。姑娘說,到了中興府,一定要來見公主一面。”
“藏珠回京了?她人呢?”
“姑娘昨日進了宮,覲見了陛下。今日一早又走了。”骨勒山從懷裡掏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雙手呈上,“這是姑娘讓末將交給公主的。”
厲若昕接過信,拆開封口。信紙是粗桑皮紙,夏州那邊產的,紙面上還殘留著幾粒沒搗碎的草莖。字跡是野利藏珠的,筆畫粗獷有力,和她本人一樣,帶著草原上的風。
“公主親啟:我己抵中興府。此番進京覲見新帝,是阿爹的意思。他說夏州營歸順朝廷之後,我這個‘前朝宸妃’也該在新帝面前露個臉,表個態,免得有人在背後嚼舌根。我在紫宸殿上跪了半盞茶的功夫,陛下說了幾句場面話,我就出來了。宮裡的甬道還是那麼長,紅牆還是那麼高。我走在裡面,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想。公主,我不說‘對不起’,你也不要說‘沒關係’。你我之間,不用這些虛的。阿爹讓我帶話給你:夏州今年的棗樹結了很多果子,新釀的酒埋在老地方。公主若來,還有酒。”
厲若昕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抬起頭看著骨勒山。“藏珠還說了什麼?”
“姑娘說,‘鳳凰向西,各自珍重。棗樹底下那壇酒,她一定會來喝。’姑娘讓末將帶了樣東西給公主。”骨勒山從馬背上解下那隻粗布袋,雙手捧到厲若昕面前。袋子沉甸甸的,裡面是滿滿一袋幹棗。棗子不大,皮皺皺的,顏色暗紅,是夏州那邊的老品種,甜度高,肉厚核小。布袋口扎著的那根麻繩上,還繫著一小截乾透了的棗花。花瓣己經脆了,一碰就碎。
厲若昕接過布袋,從裡面拿起一顆幹棗放進嘴裡。棗肉很甜,甜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她想起野利藏珠在信裡說“夏州的天比宮裡高”,想起她把鳳印推到自己面前時說的那句話,“棋子也會累,也會想活下去。”
她把棗核吐在手心裡,低頭看了看。棗核小小的,兩頭尖,表面有幾道細細的紋路。她忽然想起父皇教她認字的時候說過,“棗”字的繁體寫法,是“棗”,兩個“朿”疊在一起。朿是刺。棗樹上全是刺,可結出來的果子,是甜的。
“骨勒百夫長。”她把棗核收進袖子裡,抬起頭看著他,“你回去告訴藏珠,信我收到了,棗子很甜。她託我帶的話,我記住了。棗樹下那壇酒,我一定會去喝。”
“末將一定帶到。”骨勒山抱拳行了一禮。他站起來,正要翻身上馬,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又掏出一封信,轉身雙手呈上。“公主,末將臨行前,野利將軍也託末將帶句話。將軍說,夏州營整編的事,他己經在辦了。沙大都督上次去夏州議定的新編制,第一批試點營己經訓練了三個月。將軍說,等公主下次去夏州,他會親自帶新兵演練給公主看。另外,將軍說,”他壓低聲音,“謝幕雖然倒了,但他在禁軍裡的人脈還沒有完全清乾淨。德勝門、光華門兩個守將雖然被換了,可他們手下的幾個百夫長還在。將軍讓公主務必小心。”
厲若昕點了點頭。“替我謝謝野利將軍。告訴他,禁軍的事,沙將軍己經在整肅了。”
骨勒山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往西邊夏州的方向去了。青驄馬的蹄聲在青石板上越來越遠,漸漸被暮色吞沒了。厲若昕站在宮門口,看著那匹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後把布袋抱在懷裡,轉過身,往韓崇禮府邸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