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邸時,天色己經完全黑了。
厲若昕走進書房,在案前坐下來。她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放在案上。信很輕,被歲月和潮氣浸得發軟,邊角己經起了毛邊。封口處先帝的私印,印泥己經乾裂,邊緣翹起,五爪蟠龍盤成一圈,龍目圓睜,和她懷裡那枚龍佩上的蟠龍一模一樣。
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撫過那隻蟠龍。龍鱗一片一片,刻得極細,每一片都微微凸起,在指腹下留下粗糲的觸感。
“父皇。”她輕聲說,“靈兒能看懂了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極沉極快,每一步都像是在趕命。門被猛地推開了,蘭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份軍報,裹軍報的油布上沾滿了泥,是驛卒連夜趕路時濺上去的。她臉上全是汗,髮髻散了半邊,嘴唇在劇烈地發抖。
“公主!邊境八百里加急!”
厲若昕把信放下,站起來,從蘭姑手裡接過軍報。拆開油布,裡面是莫鎬謙送來的親筆信。
“北狄十萬大軍己完成集結。主將呼蘭忽必,先鋒孛魯。兵鋒首指中興府。”
她將軍報摺好,塞進懷裡。低下頭看著案上那封還沒拆開的信,看了片刻後把信重新收進懷中,貼著那枚龍佩的位置。
“蘭姑。派人通知韓大人、蘇大人、野利將軍,半個時辰後,樞密院議事。”
蘭姑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跑。厲若昕站在案前,把那封軍報從懷裡又掏出來展開,重新看了一遍。
呼蘭忽必。上一世,他在斡羅垓和克夷門殺了那麼多人,嵬名令公的短刀插在克夷門城樓上,他站在城下看著那面燒了半邊燒焦了的“嵬”字旗。這一世她守住了黑水城,守住了嵬名令公,可她沒能守住時間。北狄人還是來了,比她預想的更快,比她希望的更早。
她把信收進懷裡,邁開步子,朝樞密院走去。
樞密院的議事廳裡燈火通明。
厲若昕推門進去的時候,莫鎬謙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輿圖前,手裡攥著一根炭條。輿圖上標註著北境各州府的兵力分佈、糧草儲備、烽燧位置。他的右肩繃帶在戎服領口露出一小截乾淨的麻布邊,那是今早她給他換的藥。他聽見門響抬起頭,兩個人的目光在燭火裡碰了一下。
“十萬大軍,分三路南下。呼蘭忽必親率中軍五萬,走狼山隘口;左翼兩萬五千,由大將脫脫不花率領,走克夷門方向;右翼兩萬五千,由先鋒孛魯率領,走黑水城方向。這是典型的鉗形攻勢,左右兩翼包抄,中軍正面推進。他們的目標是中興府。”莫鎬謙轉過身,用炭條在輿圖上畫了三道箭頭,“上一世北狄南侵走的是同樣的路線,但兵力配置不一樣。這一世他把主力從右翼移到了中軍,呼蘭忽必親自坐鎮。這意味著他這一世的目標不是搶糧搶人,是滅國。另外,北狄使臣昨日己經到了中興府,遞了國書。國書上說,除非白國割讓狼山以北三百里草場、賠償軍費十萬兩白銀、每年向草原增納歲貢翻倍,否則‘鐵蹄踏平中興府,賀蘭山也染上血光’。國書上還有一行小字,說若白國願交出鎮國公主為質,前面的條款都可以再談。”
厲若昕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北狄人是趁火打劫。他們知道我們在謝幕的事上消耗了不少精力,以為我們現在內亂未平、兵力空虛。但他們不知道白羽衛己經完成了第一階段整編,銀州的田剛清完、糧草充裕,謝幕倒了之後邊境商隊重新走河西商道,補給線比以前更順。”
說話間,韓崇禮、蘇執禮和野利旺榮走了進來。莫鎬謙看著剛剛進來三人的說道,“陛下己經下旨,命我統領北境全線防務。克夷門方向,由嵬名令公率本部兩萬人駐守,配合阿勒赤的騎兵巡邏隊;斡羅垓方向,由西壁從吉親率白羽衛主力一萬五千人正面阻擊;黑水城方向,由沙威將軍率本部八千人固守,山喜帶兩千白羽衛增援。”莫鎬謙用炭條在輿圖上畫了幾道部署線,“三日後,各部同時出發。”
厲若昕點點頭,“這一次,我們不再是三千七百對兩萬。這一次,我們有白羽衛,有麻魁,有新整編的夏州營,有銀州剛入庫的糧草。上一世黑水城守了一個多月,城破時三千七百人無一生還。這一世,同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
“有樣東西,是你父皇留給你的。”
莫鎬謙放下炭條,從案下取出一隻木匣,匣面上刻著一行蕃文:“仁宗御賜,黑水城沙氏。”他把木匣放在厲若昕面前,掀開匣蓋。裡面是一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旗,旗面展開,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的白鷹,鷹爪下抓著一條蛇。旗杆是黑檀木的,杆身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天祐二十一年,仁宗皇帝賜黑水城守軍。”
“這是父皇賜給沙伯伯的軍旗。”厲若昕的手指在旗面上輕輕拂過,白鷹的翅膀上有一道極細極淡的舊血痕,是當年在戰場上濺上去的,己經被歲月洗得只剩下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
“阿爹讓我把它帶給你。他說,這面旗在他手裡守了黑水城幾十多年,現在交給你。你用它,守整個白國。”
厲若昕把軍旗抱在懷裡,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