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樞密院出來時己是半夜。
厲若昕一個人站在國策院門口,夜風從賀蘭山那邊灌過來,把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吹起來,她抬手撥開,手指碰到髮髻裡那支金釵。釵尾的“永不離”貼著她的指腹,涼絲絲的。她抬起頭,望著北邊的夜空。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隱約的山影。
上一世,北狄人也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她和沙馳站在黑水城的城牆上,看著那片黑壓壓的軍陣從地平線上漫過來,像一道黑色的潮水。那時候黑水城只有三千七百人,北狄先鋒就有兩萬,後面還有五萬主力,還有金國的兩萬重甲步兵。城破了,他們在石室裡喝了那碗水。
這一世,黑水城還在,沙威還在,嵬名令公還在。他們練了白羽衛,建了麻魁,清出了銀州的隱田、充實了國庫的糧倉,謝幕倒了、通敵的渠道被斬斷了。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新兵從分不清左右到能在夜色裡分辨敵我,老兵從只會打正面衝鋒到學會了五人一隊的戰術配合。她從黑水城走到了中興府,從靈汐公主走到了鎮國公主。沙馳從少將軍走到了大都督,從中了一箭躺在床上走到了能站在輿圖前部署全線防務。他們走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這一次,她有白羽衛,有麻魁,有銀州剛入庫的糧草。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死在城牆上。
她把目光從北邊的夜空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繭。八百年前被弓弦磨出來的,八百年後還在。她把手攥成拳,攥得很緊。
“呼蘭忽必。”她在心裡說,“上一世你欠我們的,這一世,一筆一筆還。”
她轉過身,走回書房,在案前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封還沒拆開的信,放在案上。信封上先帝的私印在燭火裡泛著暗沉的金光,龍目圓睜,和她懷裡那枚龍佩上的蟠龍一模一樣。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撫過那隻蟠龍,從龍首撫到龍尾,撫了很久。
她把信重新收進懷中,貼著龍佩的位置。她從筆架上拿起一支細炭條,在一張空白的楮皮紙上寫了幾行字。她的手很穩,每一筆都端端正正。
“父皇:靈兒今天差點拆了你的信。但靈兒沒有拆。因為靈兒知道,父皇在信裡說的話,是讓靈兒在最難的時候看的。北狄人來了。呼蘭忽必帶了十萬大軍,兵分三路,首指中興府。但這一次,靈兒有白羽衛,有麻魁,有銀州剛入庫的糧草。沙馳站在輿圖前面部署全線防務的時候,靈兒覺得他長大了很多。上一世在黑水城城牆上,他還是個只會正面衝鋒的少將軍。這一世他能把輿圖畫得筆首,能把每一路兵力的部署、糧草的調撥、烽燧的訊號全都算得清清楚楚。父皇,三日後大軍就要出發了。等打完這一仗,靈兒再拆你的信。”
她把炭條擱下,把楮皮紙摺好,放進那隻紫檀木的盒子裡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把案上的軍報吹得嘩啦啦響。遠處賀蘭山的輪廓隱在夜色裡,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座山還在。就像她知道,明天天亮之後,刀就要出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