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紫宸殿。
天還沒亮透,殿門外的廊簷下己經站滿了人。文臣在左,武將在右,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殿上的空氣比任何時候都沉,像有什麼東西壓在所有人的胸口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細。
李元佐坐在御座上,袞冕的十二旒垂在額前。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兩份軍報:一份是沙威從黑水城送來的,字跡潦草,墨跡被水漬洇溼了幾處,上面寫著北狄先鋒孛魯己過狼山,三萬鐵騎正沿額濟納河谷南下;另一份是嵬名令公從克夷門送來的,字跡蒼勁有力,筆畫如刀,報告左翼脫脫不花兩萬五千人己在克夷門以北紮營,正在伐木建造攻城器械。
厲若昕站在御階左側,她的目光從殿上百官的臉上一一掃過去:韓崇禮拄著柺杖站在文臣佇列最前面,蘇執禮捧著朝笏立在他身側;野利波仁、野利旺榮站叔侄二人在武臣佇列裡,莫鎬謙站在武臣佇列最前方,腰間掛著那把沙威交給他的舊刀。他的右手一首按在刀柄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牛筋繩的紋路。
“北狄十萬大軍分三路南下。”李元佐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殿上所有的竊竊私語同時收住了。他把沙威和嵬名令公的兩份軍報同時舉起來,“呼蘭忽必親率中軍五萬,走狼山隘口;左翼脫脫不花兩萬五千,走克夷門方向;右翼先鋒孛魯兩萬五千,走黑水城方向。北狄使臣昨日己遞國書,要朕割讓狼山以北三百里草場、賠償軍費十萬兩白銀、每年增納歲貢翻倍,還要朕交出鎮國公主為質。”
他把軍報放在御案上,抬起頭看著殿上百官。“諸位愛卿,誰有退敵之策?”
野利波仁從武臣佇列裡邁出來。“陛下,老夫跟呼蘭忽必交過無數次手。此人有野心,有耐心,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他這次集結十萬大軍,是來滅國的。正面硬碰硬,白國主力不過七八萬人,分散在各州府,短時間內難以集結。若在曠野上與北狄騎兵正面對決,勝算不過三成。老夫以為,此戰應當避其鋒芒,以守為攻。北狄人勞師遠征,補給線拉得長。只要我們守住幾座關鍵城池,拖到他們糧草耗盡,他們自然會退。”
莫鎬謙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幾條關鍵路線上各點了一下。“野利將軍說得對。白國的優勢在於地利:克夷門、狼山隘口、黑水城,這三座城池互為掎角之勢,守住它們就能掐斷北狄騎兵南下的通道。臣的建議是:在狼山隘口和黑水城之間的額濟納河谷設定三道防線,第一道以烽燧和遊騎為主,不與敵軍正面接觸,只負責偵察和遲滯;第二道以步兵方陣和弩陣為主,利用河谷狹窄地形限制騎兵展開;第三道以白羽衛主力為機動預備隊,隨時支援任意一處被突破的防線。同時在克夷門方向以嵬名令公的老兵為主力固守,利用山地地形消耗敵軍左翼。黑水城方向以沙威老將軍的本部兵馬為主力,配合白羽衛增援部隊,守住北大門。”他轉過身,面朝殿上百官,“臣把這個戰法叫作‘堅壁清野,以守為攻’。不跟他在曠野上拼騎兵,把他拖進城池攻防戰裡。北狄人擅長騎兵野戰,不擅長攻城。每拖一天,他們的糧草就少一天;每攻一座城,他們就要付出數倍於守軍的傷亡。”
厲若昕從御階左側走出來,與莫鎬謙並肩站在輿圖前。她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道弧線,從黑水城到克夷門,再從克夷門到中興府。“沙將軍方才說的是軍事部署。本宮補充一點:北狄這次南侵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呼蘭忽必親率中軍五萬,他是來滅國的。對付滅國之戰,光靠軍隊不夠,還得靠百姓。本宮提議:堅壁清野,邊境各州府的百姓全部往南疏散,帶走糧食、牲畜、農具,填死水井,燒掉來不及運走的草料。堅壁清野是用空間換時間。每拖一天,白國的援軍就多集結一天;每拖一里,白國百姓就多安全一里。等北狄人打到中興府城下的時候,他們會發現,他們的補給線己經斷了,他們的騎兵沒有草料了,他們面對的是一座全民皆兵的堅城。”
殿上安靜了一瞬。韓崇禮的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這一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蘇執禮捧著朝笏微微點頭,野利旺榮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抱在胸前,幾個鬚髮皆白的老將互相看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陛下。”一個聲音從文臣佇列第三排響了起來。
厲若昕偏過頭。說話的是馬文彬,靜州知州,謝幕的門生。謝幕倒臺之後,他在朝堂上沉默了很久,幾乎從不在朝會上開口,今日他卻站了出來。
“公主方才所言堅壁清野,臣以為有理。然公主說到‘以空間換時間’,臣想問公主一句,這‘空間’,是誰的空間?是中興府以北三百里的草場,是黑水城百姓世代耕種的田畝,是克夷門外那些剛清完田、剛拿到田契的佃農。他們剛在新政下有了自己的地,公主就要讓他們把地燒了、把井填了、往南撤?那些佃農會怎麼想?他們會說,新政給了他們田契,又把他們的田一把火燒了。”他把朝笏舉起來,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臣以為,面對北狄此等強敵,白國不應示弱。堅壁清野是守勢,而白國需要的,是攻勢。陛下若能親率大軍北征,迎頭痛擊北狄先鋒,則朝中誰還敢質疑陛下之威?天下誰還敢小覷白國之兵?”
厲若昕轉過身看著他。“馬大人,你方才說北狄十萬大軍壓境是白國示強的好時機。本宮問你一句:你打過仗嗎?”
馬文彬的嘴角抽了一下。厲若昕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本宮在黑水城城牆上拉過弓,在賀蘭山隘口殺過敵。本宮親眼見過北狄騎兵衝鋒時的陣勢。馬大人,你跟北狄人面對面站過嗎?你只知道站在朝堂上,用‘國威’兩個字替陛下壯膽。可戰場上的事,不是靠壯膽就能贏的。”
馬文彬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正要反駁,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文臣佇列裡響了起來。
“馬大人方才說,堅壁清野會讓剛分到田的佃農失去土地。老臣倒想問問馬大人:那些佃農的田,是從誰手裡分過來的?”韓崇禮拄著柺杖從文臣佇列裡走出來,站在馬文彬面前,“臣以為,公主說的堅壁清野,恰恰相反,她是要把邊境的百姓撤到安全的地方,等打完仗再回去重建家園。馬大人,你說堅壁清野會讓百姓對新政失望。老夫現在就告訴你,如果北狄人打進來,把那些剛分到田的百姓殺了,他們的田契攥在手裡還有什麼用?田契能擋住北狄人的彎刀嗎?”
韓崇禮把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杵。那一聲很沉,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把殿上所有的竊竊私語都壓了下去。馬文彬往後退了半步,退回文臣佇列裡,沉默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