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佐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輕輕晃動。他把沙威的軍報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後，他把軍報放在御案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三下。
“諸位愛卿的意思，朕都聽明白了。”他站起來，龍杖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篤”。他走到輿圖前，目光從黑水城移到克夷門，從克夷門移到狼山隘口，最後停在中興府的位置。他看著“中興府”三個字，想起皇兄曾對他說，“元佐，你記住，這三個字不是刻在石頭上的，是刻在白國百姓心裡的。只要百姓還在，中興府就還在。”如今北狄人打來了，他還是那句話，只要百姓還在，中興府就還在。
“著嵬名令公率兩萬人駐守克夷門，阿勒赤的騎兵巡邏隊配合，擋住脫脫不花左翼。”
“沙馳。”
“臣在。”莫鎬謙單膝跪地。
“著你率白羽衛主力一萬五千人，在狼山隘口至額濟納河谷一線佈防，正面阻擊呼蘭忽必中軍。”
“臣領旨。”
“野利旺榮。”
“臣在。”野利旺榮從武臣佇列裡邁出來，單膝跪地。
“著你率夏州營本部八千人，駐守銀州，保護側翼糧道。另調靜州、甘州駐軍各三千人，歸你節制。”
“臣領旨。”
“沙威將軍年事己高，然黑水城乃白國北大門，非沙老將軍不可守。朕不另派主將，只著山喜率兩千白羽衛增援黑水城，歸沙老將軍節制。老將軍繼續坐鎮黑水城。”他把龍杖放下來，雙手撐在杖頭上，挺首了腰桿。“朕決定，親率五萬禁軍，北上迎戰北狄先鋒。”
殿上死一般的寂靜。金磚上的晨光忽然變得刺眼。韓崇禮的柺杖在他手裡猛地顫了一下，蘇執禮捧著朝笏的手僵在半空中，野利旺榮按在刀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厲若昕站在輿圖前，手指在輿圖邊緣慢慢收緊了，指甲掐進羊皮紙裡，掐出一道極細的凹痕。
“陛下。”她站了出來，“臣妹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五萬禁軍是新政後才開始整編的，尚未完成新訓。陛下若親率這樣一支軍隊北上迎敵，臣妹擔心……”她沒有把話說完。
“你擔心什麼？”李元佐轉過身看著她，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晃動，把她的臉割成一片一片的碎影。
“臣妹擔心陛下安危。”
“你是覺得朕不如沙馳？”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曠的大殿裡嗡嗡地迴盪。
殿上百官同時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連銅爐裡的炭火都似乎暗了一瞬。韓崇禮的手指在柺杖頭上停住了。蘇執禮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額角。野利旺榮把刀攥得死緊，刀鞘上的銅鷹硌在掌心裡，硌得生疼。
莫鎬謙單膝跪地。“陛下息怒，公主並非此意。公主只是擔心禁軍整編尚未完成，倉促出征恐有不測。”
“臣妹不是這個意思。”厲若昕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臣妹是擔心陛下身邊沒有足夠的人能替陛下分憂。”
李元佐看著她跪在金磚上的身影，看了很久。他想起幾個月前謝幕在朝堂上彈劾她十宗罪時，她也是這樣跪在金磚上，脊背挺得筆首，手裡攥著先帝的遺詔，一條一條駁回去。那時候他想，她是李家的女兒，是先帝的血脈，是他最信得過的妹妹。可此刻他跪在這裡聽著她的話，只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在往上頂。
“朕知道。”他把目光從厲若昕身上移開，掃過殿上百官，“朕不會打仗。但朕是白國的皇帝。北狄十萬大軍壓境，要朕割地賠款，要朕交出鎮國公主為質。朕若退縮了，白國的百姓怎麼想？朝中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怎麼想？他們會說，這個皇帝是被人扶上去的，扶上去的人，站不穩。”他重新在御座上坐下，把龍杖靠在案角，鋪開一卷空白的聖旨，提起硃筆，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一瞬後開始寫。寫完之後他把聖旨卷好，遞給張福全。
“著沙馳為北征前鋒，率白羽衛一萬五千人為大軍開路。朕親率禁軍五萬為中軍，野利旺榮率夏州營八千人護右側糧道。三日後，朕在德勝門誓師，親征北狄。”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殿上百官同時跪下去。厲若昕跪在金磚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道舊繭。當她聽見李元佐把龍杖靠在案角時杖尾磕在金磚上發出的那一聲極輕極輕的“篤”。那聲“篤”和皇兄臨終前龍杖磕在金磚上的聲音一模一樣。她閉上眼睛，把那口氣嚥下去，她知道這個決定無法更改了。
“臣妹請率麻魁北上，駐守黑水城，為陛下側翼掩護。黑水城是白國北大門，沙威老將軍年事己高，臣妹願率麻魁協助守城，確保北大門不失。”
李元佐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後點了點頭。“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