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厲若昕站在殿門口的廊簷下,看著百官魚貫退出。晨光從殿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顴骨上那道舊疤照得發亮。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公主。”韓崇禮拄著柺杖走到她身邊,“陛下決定親征,背後的推手不止馬文彬一個人。謝幕倒臺之後,保守派殘餘勢力一首在找機會重新抬頭。他們知道在朝堂上辯不過公主,就把主意打到了陛下身上。只要把陛下推到前臺,讓陛下親自領軍打一場勝仗,他們就能借陛下的威望來壓公主的新政。馬文彬不過是個傳話的,真正的推手還在暗處。”他把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老夫懷疑這個人就在陛下身邊。”
高亦歡。厲若昕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她偏過頭往御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廊簷下空無一人,但燈還亮著。
“韓大人,您說的那些推手,是不是也知道陛下從未打過勝仗?”
韓崇禮沉默了片刻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他們知道。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要推。陛下若打贏了,功勞是他們的;陛下若打輸了,責任是陛下的。他們永遠站在不敗之地。這些人是把陛下的命押在賭桌上,賭的是新政能不能因此垮臺。”他停了一下,看著厲若昕,“公主,老夫今日在朝堂上替你駁了馬文彬。但老夫駁不了陛下心裡的那根刺。那根刺是他自己種下的。公主,你要去黑水城了,沙將軍要護送陛下北上。這一仗打完,不管勝負,白國都會變。公主若能守住黑水城,就是替陛下保住了北大門。沙將軍若能護住陛下平安歸來,就是替新政保住了根基。你們在前方殺敵,老夫在後方替你們穩住朝堂。”
“韓大人,靈兒記住了,您在中興府等我回來。”厲若昕轉過身往宮門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後,她迎面碰上了高亦歡。
高亦歡穿著那件月白深衣,手裡握著那把竹骨折扇。扇子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裡,扇骨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暮色落在他的臉上,把那副俊雅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他看見厲若昕,往後退了一步,微微躬身。
“公主。陛下決定親征,公主一定很擔心吧。”
“高先生對陛下的決定怎麼看?”
“臣只是御前侍讀,軍國大事不敢妄議。只是臣以為,陛下親征未必全是壞事。打贏了,陛下的威望便足以震懾所有反對者。到那時候,公主的新政就再也沒有人能撼動了。只是公主,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說。”他把摺扇展開一半,扇面上那株枯木在微光裡若隱若現,“公主在朝堂上反對陛下親征,陛下心裡會怎麼想?公主是鎮國公主,是先帝遺詔的持有者,是韓崇禮用性命擔保的人。公主越反對,陛下越要堅持。這不是軍事判斷的問題,是人心的問題。公主要讓陛下自己明白這個道理,而不是替陛下做決定。”
厲若昕看著他那張俊雅的臉上的始終不變的微笑,忽然問:“高先生,你到底是誰?”
高亦歡的笑容沒有變。他把摺扇合上,在掌心輕輕敲了一下。“臣只是一個讀書人。公主多慮了。”他微微躬身,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通往宮門的路,“公主慢走。此去黑水城,山高路遠,公主多加小心。”
厲若昕從他身邊走過。走出幾步後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夜風從廊簷外面灌進來,把她的玄色朝服下襬吹得微微翻卷。她在心裡把那句話默唸了一遍,臣只是一個讀書人。一個讀書人,知道網格量田法,知道戶籍登記和人口普查,知道權力本身的規律。一個讀書人,被謝幕引薦入宮,卻在謝幕倒臺後全身而退。一個讀書人,每天陪在李元佐身邊,用最不經意的語氣在她心裡種下一根刺。
她沒有再說話,邁開步子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