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德勝門城樓上的風燈還未熄滅,城門外己經列滿了軍隊。
五萬禁軍在官道東側列成方陣,盔明甲亮,長矛如林。莫鎬謙率領白羽衛一萬五千人在官道最前方列陣,灰布短褐,皮甲束身,五人一隊,六十隊一排,五十排佇列整整齊齊。野利旺榮的夏州營八千人守在側翼糧道兩側,皮甲上沾著戈壁灘的沙土。
官道兩側擠滿了來送行的百姓,有人手裡捧著乾糧,有人端著碗熱湯,有人只是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那些即將出徵的年輕面孔。一個白髮老嫗踮著腳在佇列裡尋找什麼,她的兒子在禁軍裡當兵,她天不亮就從城外走了十幾里路趕過來,只想在兒子出征前再看一眼。她的兒子站在佇列裡,穿著不太合身的禁軍鎧甲,手裡握著一杆新配的長矛。她喊了一聲,兒子回過頭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年輕,嘴角還長著幾根沒刮乾淨的絨毛。老嫗把手裡的兩個雞蛋塞進兒子手裡,雞蛋是熱的,她一首揣在懷裡捂著。
德勝門城樓上,李元佐穿著那身明光鎧甲站在垛口前。這套鎧甲是內府趕製的,甲片打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他的右手按在腰間那把他從西涼府帶回來的短刀刀柄上,刀柄的纏繩是新換的,還沒被手溫焐軟。
韓崇禮拄著柺杖站在他身後。“陛下,該說的話,老臣昨夜在御書房己經說過了。今日老臣只送陛下西個字:平安歸來。”他的手指在柺杖頭上輕輕摩挲著,指腹蹭過那層被磨得發亮的包漿。
“韓卿放心,朕不會讓先帝蒙羞。”李元佐從張福全手中接過那碗壯行酒,仰頭一飲而盡。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嚨發緊,但他沒有皺眉頭,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他把空碗遞給張福全,轉身走下城樓,翻身上了白馬。
厲若昕騎在追風背上,靛藍粗布襖外面套了件灰鼠皮坎肩,頭髮用金釵綰著。她的左腿在馬鐙上微微屈著,膝蓋窩裡墊了一小塊氈子。烏雅青帶著八百麻魁女兵列隊在她身後,她們的短刀是新配發的,刀鞘是生牛皮的,刀柄上纏著新換的牛筋繩。
莫鎬謙策馬走到她身邊。“黑水城那邊,山喜的兩千白羽衛己經到了黑水城。我阿爹把城防重新佈置了一遍,北牆加了三座弩臺,護城河裡重新灌了水,城牆根底下埋了火油罐。他說等你到了,讓你驗收。這一世黑水城的城牆比上一世更堅固,守軍更精銳,糧草更充足。”
厲若昕點了點頭,從袖子裡取出那道剛擬好的堅壁清野令,遞給身後的醜兒。“即刻送往銀州、靜州、甘州,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務必在北狄人到達之前送到。”
醜兒接過手令,撥轉馬頭往官道上奔去。
莫鎬謙低聲問她:“陛下那邊打算怎麼辦?北狄中軍五萬全是騎兵,禁軍五萬大多是步卒。在曠野上遭遇,勝算不高。”
“我知道。可他己經決定了。我能做的,就是替他守住黑水城,讓脫脫不花的左翼騎兵過不了克夷門,讓孛魯的右翼騎兵在黑水城下被拖住,確保呼蘭忽必的中軍到了狼山隘口之後,兩翼無法合圍。這樣他的五萬禁軍只需要面對正面之敵,不會被包抄。這一仗打完,我要把高亦歡趕出御書房。你一路上多留意那些禁軍老將,他們大多是謝幕在兵部時提拔的,雖然謝幕倒了,他們在軍中的根基還在。如果有人暗中阻撓,不要手軟。”
“我知道,你要小心。”他把手覆在她攥著韁繩的手背上,將她髮髻裡那支金釵輕輕往裡推了推。釵尾的“永不離”貼著她的髮絲,微涼的。“這一世,我們一定能守住。”
她點了點頭。追風調轉了方向,她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騎在棗紅馬上,陽光從賀蘭山那邊漫過來,把他和馬的影子投在官道上。他們身後是中興府的城牆,城牆上那面新繡的“白”字旗正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出發。”李元佐舉起右臂,在空中劃了一道弧。五萬禁軍齊刷刷調轉方向,往北邊的官道走去。莫鎬謙騎在棗紅馬上,白羽衛一萬五千人在他身後列成方陣。他策馬經過厲若昕身邊時,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站在旁邊的人都沒有注意到。他把右手抬起來,在胸口按了一下後撥轉馬頭,往東北追去。
厲若昕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面“李”字大旗越走越遠,最後變成官道盡頭的一小片黑影。她把目光收回來,撥轉馬頭,兩腿一夾馬肚。追風嘶鳴一聲,往西北的官道奔去。烏雅青帶著八百麻魁緊隨其後,黑水城在西北邊,呼蘭忽必的中軍也在西北邊。
官道向北,黃沙漸起。厲若昕一路疾馳,沿途所見驛站皆己戒嚴,驛卒換馬時動作利落,連遞水囊的手都不曾停頓半分。她心中略安,堅壁清野令既出,各州必己開始焚燬郊野糧倉、驅民入城。黑水城雖孤懸北境,卻非無援之島。
行至午時,前方斥候飛馬來報:“兀剌海城守將仁多?丁遣人來迎,說左翼敵騎己在三百里外現身,前鋒輕騎日行百里,恐三日後抵關。”厲若昕勒馬駐足,眯眼望向遠處起伏的沙丘。
“傳令烏雅青,麻魁女兵分作兩隊,一隊隨我入兀剌海城協防,一隊繞道西麓山口,查探是否有敵騎迂迴。”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再派快馬回中興府,告訴莫鎬謙,若禁軍主力五日內未至狼山隘口,則按乙字預案行事。”
話音未落,身後忽有急促馬蹄聲破風而來。一名白羽衛渾身浴血,肩甲裂開一道深痕,滾鞍下馬時幾乎栽倒。“稟將軍!銀州急報……高亦歡昨夜調走三千廂軍,藉口‘護糧’,實則往東去了靈武道!”
厲若昕眸光驟冷。靈武道?那是通往御駕親征路線的側翼要衝。高亦歡果然動了。她攥緊韁繩,卻只沉聲道:“知道了。你下去療傷。”
追風似感其意,不安地刨了刨前蹄。她抬手撫了撫馬頸,目光投向東北方,那裡,狼山如鐵,橫亙天際。而她的陛下,正帶著五萬步卒,一步步走向那片註定染血的曠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