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城牆出現在暮色裡時,厲若昕己經連續騎了整整七天。
城牆還是八百年前的樣子,夯土的,很厚,牆根底下有條石砌的地基,地基石縫裡嵌著碎陶片。城樓上那面“沙”字旗被戈壁灘上的晚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己經褪色了,邊角磨起了毛邊,但那個字還在,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沙威站在城門洞裡。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腰間繫著舊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短刀。他的背比幾個月前更駝了些,鬢邊的白髮也更多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能把人看透的勁兒。山喜站在他身後,腰間掛著那枚銅哨,哨口那道裂紋還在,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厲若昕翻身下馬,左腿落地時膝蓋窩微微一軟,她用馬鞍借了一下力才站穩。她走到沙威面前,從懷裡取出那雙布鞋,雙手奉上。
“沙伯伯,這是母后讓我帶給您的。她說北邊比這邊冷,多帶一雙鞋。她還說針腳用的是北境納法,橫三豎西,每一針都拉得緊緊的。她讓我轉告沙伯伯,一定要保重身體,等打完仗,她會親自來黑水城,給沙伯伯做一頓銀州口味的羊肉湯。”
沙威伸出手,接過那雙鞋。他的手指在鞋底上輕輕撫過,指腹能摸到針腳密密的紋路。橫三豎西,北境的納法,他認得。太后還未嫁入皇宮的時候,曾在黑水城給他納過,用的就是這種納法。靛藍粗布鞋面,針腳細密整齊,鞋底納得厚實。他捧著鞋,低著頭看了很久。晚風從城門洞裡灌進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微微發顫。
“太后還記得我的鞋碼。”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勞煩公主替老臣回太后一句話,這雙鞋,老臣捨不得穿。等打完仗,老臣穿著它進京,親自向太后謝恩。”
他把鞋抱在懷裡,轉過身,走在前面領路。走進將軍府正堂後他把鞋放在案上,轉過身,面朝牆上的輿圖。
“公主,北狄先鋒孛魯所部兩萬五千人己過狼山,正沿額濟納河谷南下。斥候報,最快三日後抵達黑水城城下。孛魯這個人,老夫跟他交過手。他是呼蘭忽必麾下最能打的先鋒,當年在兀剌海城,他第一個攻上城樓。此人生性殘暴,但對勇士有本能的尊重。他不會用詐降、不會用離間計,只會正面攻城。但正面攻城,恰恰是他最擅長的,他的攻城錘比尋常的大三倍,他的人馬不怕死,一波接一波往城牆上堆。”
“沙伯伯,黑水城現有多少守軍?”
“本部八千人,加上山喜帶來的兩千白羽衛,再加上公主帶來的八百麻魁,總共一萬零八百人。糧草夠支撐三個月。北牆加了三座弩臺,每座配十張神臂弓。護城河裡重新灌了水,城牆根底下埋了火油罐,是馳兒上次離開之前畫的圖紙,老夫照著挖的。”
“一萬零八百人,三個月糧草。孛魯兩萬五千人,呼蘭忽必中軍五萬還在狼山隘口被沙馳擋著。只要我們在黑水城拖住孛魯,呼蘭忽必就無法全力南下。這一仗的關鍵是在這裡拖住敵人,給沙馳在狼山隘口爭取時間,給陛下在中路爭取時間。北狄三路大軍,只要有一路被拖住,其他兩路就無法合圍。”
“這一次,我們一定能守住。”沙威轉過身,把那面白鷹軍旗從案上拿起來,雙手遞給厲若昕。“這面旗,是仁宗皇帝賜給黑水城的。公主,明日卯時,老夫在城樓上把這面旗升起來。讓北狄人看看,黑水城還在,白國還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厲若昕雙手接過軍旗,抱在懷裡。她低下頭,看著旗面上那隻展翅的白鷹。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她把這八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上一世,沙馳站在黑水城的城牆上,也是對她說了同樣的話。後來城破了,他們在石室裡喝了那碗水。這一世,她站在這裡,手裡攥著同一面旗。
她把軍旗遞給身後的山喜,從懷裡掏出那支金釵,託在掌心裡。釵尾的“永不離”在晨光裡微微發亮。“沙伯伯,城在人在,人不亡城不亡。”
沙威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仁宗皇帝最後一次巡邊,站在黑水城城牆上,撫著垛口上的城磚說:“沙威,朕把北大門交給你。你在,白國在。”他跪在仁宗皇帝面前,磕了一個頭,說“臣在,城在”。後來仁宗皇帝走了,李元安篡位,他守著這座城,守了好些時日。如今仁宗皇帝的女兒站在他面前,手裡攥著那面白鷹旗。
“老臣在黑水城守了這麼多年,從沒想過有一天還能和仁宗皇帝的女兒並肩站在城牆上。明日卯時,老臣在城樓上等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