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厲若昕和烏雅青並排坐在校場邊的拴馬樁上。篝火在她們面前噼啪作響,火星濺起來落在沙土地上,亮了一下就滅了。校場上麻魁女兵們正在做臨戰前的最後一次體能訓練,繞著校場一圈一圈地跑。
小蟬跑在最後面。她的腳上還是那雙露出腳趾頭的布鞋,軍需庫的靴子最小號她也穿不了,但她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跑過篝火旁邊時,對厲若昕笑了一下後繼續往前跑。
烏雅青看著她的背影說道:“她昨天問我,上了戰場怕不怕。我說怕。她問我怎麼才能不怕。我說沒辦法不怕,你沒辦法控制,但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手繼續握刀,自己的腳繼續往前跑。她聽了之後,點了點頭後繼續綁沙袋跑步去了。”
厲若昕看著小蟬的背影,忽然開口:“素心走的那天,她在佛堂夾道里,用身體頂住門板,說‘公主,奴婢願意的’。她頂住了,沒有回來。這個叫小蟬的姑娘,她也許也會在某一天用身體頂住什麼東西。但她頂住之後,還會有其他的麻魁跟上。她們會繼續往前跑,因為她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跑。”
“這就是我們建麻魁的意義。”
厲若昕站起來,走到阿青面前,把手按在她的肩上。那隻手很輕,但阿青能感覺到她虎口上那道舊繭硌在自己肩窩裡的觸感,粗糲的,溫熱的。“明日卯時,你帶第一隊在城牆上值守。我親自給她們授弓。”
阿青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往營房走去。走出幾步後她回過頭對厲若昕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和小蟬的笑一模一樣。
厲若昕在校場上待了很久,首到篝火漸漸矮下去,只剩幾截燒得發白的枯枝在餘燼裡微微發亮。她站起來,走到校場中央,仰起頭,望著北邊的夜空。那顆星還在那裡,北極星,和八百年前在黑水城城牆上看見時一樣亮。城牆上的風燈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把那面“沙”字旗照得忽明忽暗。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沙威。他巡完城回來了,青布袍子的下襬被夜露打得潮軟。他走到厲若昕身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北邊看了一眼。“公主在看什麼?”
“在看北斗星。皇兄教我認過。他說,不管走多遠,只要找到北斗星,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沙威也仰起頭,往北邊的夜空望了很久。“仁宗帝也教過老臣認北斗星。那時候老臣還年輕,先帝也年輕。仁宗帝站在黑水城的城牆上,指著北邊的天空說:‘沙威,你記住,那顆最亮的叫北極星,是帝王星。朕在宮裡每天晚上也看它。’老臣問仁宗帝,為什麼要看同一顆星?仁宗帝說:‘朕在宮裡看它,你在邊關看它。朕知道你在守著朕,你也知道朕在唸著你。這就是君臣之道。’”他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轉過去對厲若昕說,“公主,三日後北狄人就到了。公主早些歇息。”
厲若昕點了點頭,把目光從北邊的夜空收回來,轉過身往將軍府走去。她走了幾步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夜空。那顆北極星還亮著,穩穩的。父皇在天上看它,沙馳在狼山看它,她在黑水城看它。三個人,同一條線。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還沒拆開的信。她把信重新收好,邁開步子,走進將軍府的院門。
狼山隘口的夜風比黑水城更烈。
莫鎬謙站在廢棄烽燧頂上,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正北方向的夜空被千萬支火把映成了暗紅色,像一層鐵鏽覆蓋了半邊天。火把的光在戈壁灘上鋪展開來,密密麻麻,從山腳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北狄人的中軍大營己經紮下了,營帳連綿不絕,篝火如星。
崖嵬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張輿圖,面色凝重。“將軍,呼蘭忽必的中軍不下五萬。我們的白羽衛只有一萬五,禁軍五萬還在路上,最快也要兩天後才能到。”
“兩天。我們必須在狼山隘口拖住呼蘭忽必兩天,禁軍到了才能展開陣形。把弩臺往前推五十步,用沙袋堆掩體。所有騎兵下馬,全部轉為步戰。守住隘口兩翼的山脊,不能讓北狄騎兵從側面繞過來。另外,告訴阿魯,把備用的鐵蒺藜全部撒到隘口正面的坡地上,撒完之後用沙土薄薄蓋一層。”他轉過頭,往西北方向望去。那個方向是黑水城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沉沉的夜色。她在那裡,阿爹也在那裡,這一次他們一起守城。他在心裡說了一句:等著我,打完這一仗,我去黑水城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