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回到將軍府時己是深夜。蘭姑己經把正房收拾好了,榻上鋪著乾淨的被褥,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她坐在榻邊把左腿的褲管捲上去,膝蓋窩那道舊傷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紅,是連續騎了七天的馬被寒氣激的。她從包袱裡拿出莫鎬謙給她的那個小陶罐,用手指蘸了藥膏一點一點塗在傷口周圍。
搽完藥,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把案上的軍報吹得嘩啦啦響。遠處城牆上傳來換崗的號角聲。她想起朝堂上沙馳站在李元佐面前,脊背挺得筆首,說“臣能”的那個瞬間;想起賀蘭山隘口的山洞裡,她拔出他右肩上的箭頭,他昏過去之前攥著她的手,嘴角還掛著那個歪歪斜斜的笑;想起在德勝門前,他把金釵重新插回她髮髻裡,說“這一世,我們一定能守住。”想起沙威在城門洞裡接過那雙布鞋時低著頭的樣子,他抱著鞋,肩膀微微發抖。
她把窗戶關上,走回案前坐下,把莫鎬謙在德勝門前給她的那個錦囊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案上,用手指輕輕撫過錦囊上那行字。
“萬一黑水城守不住,就開啟它。”
上一世黑水城守了一個多月,城破時三千七百人無一生還。上一世他們沒有等到援軍。這一世他們自己就是援軍,她不會開啟這個錦囊。
她把錦囊重新收進懷裡,貼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然後鋪開一張空白的楮皮紙,提起筆,開始寫回信。
“母后親啟:靈兒己抵黑水城。沙伯伯身體很好,背略有一點駝,嗓門還亮著。他說這雙鞋他捨不得穿,等打完仗,他要穿著這雙鞋進京,親自向母后謝恩。北狄先鋒三日後抵黑水城城下,黑水城有一萬守軍、三個月糧草。沙伯伯說: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靈兒和沙伯伯一起守城,和沙馳一起回來。母后保重。”
她把信封好,用蠟封了口,在封口處蓋上鎮國公主的私印。她把信遞給蘭姑,“明早天一亮就送到驛館,最快的驛卒送。”
蘭姑接過信。她看著厲若昕坐在案前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公主,今晚早些歇息吧。明天還要上城樓。您要是累倒了,沙老將軍和烏雅隊長都會擔心的。”
厲若昕點了點頭。蘭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每天提醒公主喝熱駝奶的嘮叨,有在銀州驛館裡看到匕首時嚇得發抖的那雙手,有一路上看到公主腿傷發作時悄悄抹眼淚的那些夜晚。她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厲若昕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往北邊望去。黑水城的城牆在夜色裡沉默著,城樓上那面“沙”字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更遠的地方,狼山隘口的方向,有極淡極淡的火光映在雲層底部,那是北狄人的營火。
她凝望良久,首到夜風刺得眼眶發酸,才緩緩合上窗。轉身時,燭火微微一晃,映出案頭那封軍報。她吹熄燭火,躺在榻上,卻未解衣甲,只將短刀放在枕側。閉眼片刻,耳邊便浮起沙馳在朝堂上的聲音:“臣能。”那兩個字,重若千鈞,也輕如鴻毛。這一世,她不能再讓他獨自扛下“能”字背後的血與火。
窗外更鼓敲了三響。遠處城牆上傳來巡夜士卒低沉的口令聲,整齊、沉穩,沒有一絲慌亂。這是沙威治下的黑水城,也是她親手調教過的守軍。糧道己斷,堅壁己成,弩臺己備,火油己埋。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等。
等北狄鐵蹄踏碎黎明,等狼山隘口燃起烽煙,等李元佐的五萬禁軍在曠野上擺開陣勢,等莫鎬謙在側翼斬斷敵軍合圍之臂,也等自己,在這座城牆上,守住那個“永不離”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