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到山脊後面去了。開闊地上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下來。北狄騎兵開始打掃戰場,把還沒斷氣的禁軍士兵從屍體堆裡拖出來,一刀一個。
李元佐被圍困在開闊地南邊一座廢棄的烽燧裡。烽燧是前朝留下來的,夯土牆被風沙掏空了根基,歪歪斜斜地戳在戈壁灘上。烽燧裡面很小,只能容七八個人並排站著。李元佐靠在最裡面的土牆上,龍袍上全是血和泥。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烽燧外面還有幾十個禁軍老兵在守著。盾手頂在最前面,刀手站在盾手身後,弩手蹲在烽燧頂上,箭壺裡只剩幾支箭。北狄騎兵在烽燧外圍了一圈,沒有立刻攻進來。他們在等,等烽燧裡的人自己耗光力氣。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步卒跪在李元佐面前。他最多十七八歲,臉上長著還沒刮乾淨的絨毛,左肩被箭射穿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在手腕處匯成一汪暗紅色。他的右手攥著一把斷了半截的長矛,矛尖上還掛著一小片北狄人的皮甲。
“陛下……”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李元佐要湊近了才能聽清。他把那隻手從長矛上移開,顫顫巍巍地伸進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布。白布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炭條寫的,有些筆畫被汗水和血洇溼了,己經看不清了。他把白布塞進李元佐手裡,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擠出幾個字:“陛下,臣……沒有給先帝丟臉。”
李元佐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他認得這句話。這是蕭奉先的遺言。蕭奉先殉國那天,也是這樣說了一句“臣沒有給先帝丟臉”,隨後他把刀交給野利旺榮,自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如今這句話又從另一個士兵嘴裡說了出來,是同樣的字、同樣的調,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把白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後伸出手,把那個士兵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那隻手涼得像冰,手指上全是新磨出來的水泡,有些己經破了,露出底下嫩紅的肉。這是一隻種地的手,幾個月前這隻手還攥著鋤頭在田裡刨土,新政把他家的田契從豪強手裡奪回來還給了他,他爹跪在田埂上哭了很久後把他送進了禁軍,“咱家的田契攥在手裡了,咱家的田得有人護著”。
“你叫什麼名字?”李元佐問。
“馬石頭。銀州馬家村人。”士兵的聲音越來越輕,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陛下,我家的田……我爹……讓他別哭……”
李元佐的手在劇烈地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馬石頭。他記得這個名字。沙馳對白羽衛進行重新整編時曾說過,“這個新兵在考核中被淘汰了,轉入輜重隊。但他沒有離開白羽衛。他在輜重隊練了幾個月,復考透過,重新歸隊。今天他也站在這裡。”
他現在站在這裡。他跪在李元佐面前,手裡攥著一塊寫著他家田契的白布。他的手指一點一點鬆開,垂落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那片被硝煙遮暗了的天空。
李元佐跪在他身邊,把他的手從白布上拿開,輕輕放在他的胸口上。然後他把那塊白布攥在掌心裡,攥了很久。他聽見烽燧外面忽然起了一陣騷動。北狄人的號角聲忽然變了調,變得急促而尖銳。緊接著,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不是北狄人的牛角號,是竹哨。三聲短哨,兩聲長哨。
那是白羽衛的哨聲。
莫鎬謙帶著白羽衛從南邊的隘口殺了進來。他騎在棗紅馬上,右肩的繃帶在戎服領口露出一小截,手裡攥著那面白羽衛的軍旗。旗面被戈壁灘上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兩根白羽之間兩顆小星,金線分隔。他身後是崖嵬領頭的新整編的白羽衛衝鋒隊,馬蹄聲震得碎石紛紛彈起。
醜兒的騎兵巡邏隊從東側山坡上斜插下來,用騎射壓住了北狄人在山坡上的弓手。醜兒跟在後面,側身掛在馬腹側面,從馬脖子下方連射了好幾箭,箭箭釘在北狄弓手的胸口上。他的白馬在烽燧前面打了個急轉彎,馬蹄濺起的碎石打在烽燧的夯土牆上,發出一片密集的脆響。
莫鎬謙從棗紅馬上翻下來,拔出刀一刀砍翻了擋在烽燧門口的一個北狄騎兵,刀鋒從對方的鎖骨劈下去,血濺在他臉上,溫熱的,他沒有擦。崖嵬和醜兒帶著人從兩側包抄,把圍在烽燧外面的北狄騎兵切成兩段。
莫鎬謙沖進烽燧時,李元佐還跪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塊白布。他抬起頭看著莫鎬謙,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莫鎬謙沒有等他說出口,只是單膝跪下去,把李元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把他從地上架起來。
“陛下,臣來遲了。”
李元佐靠在他肩上,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血腥味和戈壁風沙的氣味,和當年力吉里寨那些把他從死人堆裡拽出來的老兵一樣的氣味。他沒有說話,只是攥著那塊白布,攥得很緊。
醜兒帶人把烽燧裡還活著的禁軍老兵一個一個揹出去。馬石頭的屍體被兩個白羽衛抬上了擔架,那塊寫著他家田契的白布還攥在他手裡,怎麼掰都掰不開。醜兒蹲下來,用手把馬石頭的眼睛合上。那張年輕的臉被血和泥糊住了,嘴角還掛著一丁點沒來得及嚥下去的沙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