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帶著八百麻魁從黑水城方向趕來接應時,天己經全黑了。她騎在追風背上,左腿在馬背上顛了整整一天,膝蓋窩裡像嵌了一根燒紅的鐵釺,每顛一下就從骨頭縫裡往外躥一股鈍痛。烏雅青策馬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麻魁女兵們在她們身後列成兩隊。
她們趕到烽燧時,白羽衛己經打掃了大半個戰場。陣亡將士的遺體被抬到烽燧南側的平地上,一具挨一具,排成長長的一列。活著的人在旁邊生了火,正在給傷兵包紮傷口。有人用刀尖把嵌在骨頭裡的箭頭剜出來,傷兵咬著一截柳枝,悶哼一聲就昏過去了。有人把水囊裡最後一口水灌進嘴裡,又把水囊塞回腰間。厲若昕翻身下馬,走過那片被馬蹄踏碎的戈壁灘,穿過人群,看見了莫鎬謙。
莫鎬謙正把細母屈勿的遺體從碎石地上抱起來。細母屈勿的後腰有一個被箭鏃穿透的洞,血己經流乾了,在皮甲上凝成一大片暗褐色的硬痂。細母屈勿的手指還指著南邊,莫鎬謙低下頭,把他的手指輕輕合攏。他把細母屈勿的遺體交給身後的崖嵬,對崖嵬說:“告訴細母屈勿的家人,他救了陛下。細母家的田契,樞密院替他守著。”崖嵬應了一聲,抱著細母屈勿的遺體往南邊的臨時營地走去。
厲若昕沒有立刻走過去。她站在烽燧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烽燧裡面只點了一盞小油燈,李元佐靠在最裡面的土牆上,他膝蓋上擱著那塊白布,上面寫著馬石頭家的田契。他低著頭,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炭條字,龍袍的下襬被碎石劃破了,左腿的膝蓋磕傷了,血己經凝成了暗褐色的硬痂,沒有人替他包紮。他不讓人碰,也不說話。
厲若昕靠在烽燧的門框上,站了片刻。她想起在紫宸殿上李元佐說“親率五萬禁軍北上迎戰北狄先鋒”時滿朝文武同時跪下去的樣子,想起馬文彬跪在地上說“國威”時李元佐手指在御案上叩動的節奏,想起他站在輿圖前說“朕不是沙馳”時那個拔高的聲調。那時候她站在御階左側,她知道他會輸,可她攔不住。她跪在金磚上把能說的話都說了,他還是要去。他把龍杖靠在案角時杖尾磕在金磚上那一聲極輕極輕的“篤”,和她皇兄臨終前龍杖磕在金磚上的聲音一模一樣。
現在他坐在這座廢棄的烽燧裡,龍袍上全是血和泥,握著那塊白布。
她從莫鎬謙手裡接過一袋水,走到李元佐面前蹲下來,把水囊放在他手邊。他沒有看她。她把他的手從白布上拿開,把他左腿的褲管捲上去,膝蓋磕傷了一塊,血己經凝了,傷口邊緣沾著好幾粒細碎的沙礫。她用手把沙礫撥開,他的腿猛地縮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
厲若昕把水囊裡的水倒在布條上,把他膝蓋上的沙礫一點一點擦乾淨。又從懷裡拿出小陶罐,用手指蘸了藥膏,一點一點塗在傷口周圍。動作很輕,和幾個月前在紫宸殿裡給哥哥塗藥時一樣輕。
回去的路上,李元佐一個人騎著白馬走在佇列最前面。追風跟在莫鎬謙的棗紅馬旁邊,厲若昕騎在馬上。
“他怎麼樣?”莫鎬謙問。
“膝蓋磕傷了,不肯讓太醫碰。我替他擦了藥。”厲若昕把視線從李元佐背上收回來。“他一首都這樣。疼,從來不說。可這一次,他不會忘記。他親眼看著那些追隨他的將士一個一個倒下,看著細母屈勿趴在地上,看著馬石頭攥著那塊白布。他會記一輩子。”
風從戈壁灘上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抬手撥開,手指碰到髮髻裡那支金釵。釵尾的“永不離”貼著她的指腹,涼絲絲的。她繼續說道,“他最信任的那個人,告訴他北狄人不敢在隘口打。他信了。他不聽斥候的警告,不聽你的軍報,他以為自己能贏。他輸了不是因為不會打仗,是因為他一首在跟心裡的什麼東西較勁。他想證明自己不是被扶上去的,可他越想證明,卻越證明不了。”
“你早就知道他會輸。”
“我不知道他會輸,但我知道他不會贏。他不敢在朝堂上承認自己不會打仗。而高亦歡給了他一個不用承認的理由,‘逼退也是贏’。他信了。”
隊伍末尾,醜兒的白馬不緊不慢地跟著。他把弓從肩上取下來,用手指撥了一下弓弦,弦顫出一聲極短極細的嗡鳴。他從懷裡掏出那枚有裂紋的銅哨,用拇指蹭了蹭哨口那道裂紋,然後吹了三聲短哨,隊伍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