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折返的半月後,中興府的城牆出現在暮色裡。莫鎬謙和厲若昕一路護送李元佐返回中興府。
李元佐在城門口勒住馬站在暮色中,他抬頭望著城門洞上掛著的門匾,李元瑾書寫的“中興府”三個大字在落日餘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厲若昕策馬走到他身邊看著他,“陛下,我們回宮吧。”
李元佐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一萬五千名將士,帶出去的時候是五萬,回來的時候,一半都沒有。他看著厲若昕,想說“靈兒你說得對,我不該親征”,想說“死了好多人,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想說“有一個銀州來的年輕士兵,他爹死在力吉里寨,他也死了,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句也吐不出來。
“你是對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朕不該親征。”
厲若昕伸出手,把他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陛下,勝敗乃兵家常事。”
“朕知道。但那些死了的人,不會知道。”他把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裡,抬起頭往北邊的方向望去。那裡是狼山的方向,千里之外,看不見。他把目光從北邊收回來,低著頭,一滴淚落下來,滴在厲若昕的手背上。
夜風從戈壁灘上灌過來,把城樓上的白鷹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李元佐回到中興府後,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整整三天。
第一天,張福全端進去的早膳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午膳原封不動,晚膳也原封不動。御書房的門從裡面閂著,誰敲都不開。張福全跪在門外求了半晌,裡面才傳來一聲“朕不餓”,聲音沙啞得聽不清。
第二天,韓崇禮拄著柺杖在殿外站了半個時辰,最後只是把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轉身走了。走之前他對張福全說了一句:“陛下若想說話,隨時來叫我。”他知道,一個人在最痛苦的時候不需要勸說,只需要有人等在門外。他等過。
第三天傍晚,御書房的門終於開了。李元佐走出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月白寢衣。殿外只有一個人還守在那裡,韓崇禮。他這三天始終沒有走,此刻他站起來微微躬身。
“韓大人,你一首沒有走?”
“老臣擔心陛下。”韓崇禮說完,柺杖在金磚上輕輕杵了一下。
李元佐在門檻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韓崇禮也坐。兩個人並肩坐在御書房門檻上,面前是空蕩蕩的廊簷和暮色裡沉靜的宮牆。
“韓大人,你說朕是不是很沒用?皇兄把江山交給朕,朕卻差點把江山丟了。那些死了計程車兵,朕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韓崇禮沉默了很久。他偏過頭看著李元佐,御書房的暮色落在這張年輕的臉上,把那些被愧疚和無力感碾出的細紋照得一道一道的。他見過這張臉在紫宸殿上接受百官朝拜時的樣子,袞冕的十二旒垂在額前,遮住了他的眼睛。那時候他坐得很首,龍杖靠在案角,每一句話都說得清清楚楚。此刻他坐在這裡,沒有龍袍,沒有玉旒,只是一個打了敗仗的皇帝。
“勝敗乃兵家常事。陛下不必過於自責。此番中伏,非陛下之過。陛下待將士以誠,將士亦以誠報陛下。陛下需要的不是自責,而是找到內奸。老臣仔細查閱了出兵前後的所有軍報,發現禁軍行軍路線被提前洩露了。那名向細母屈勿提供北狄先鋒虛假情報的斥候名叫韓忠,其養父韓德讓是謝幕的死黨。此人在政變後流落民間,此番獻假情報絕非偶然。陛下,此人背後必定還有主使。若不徹查,白國永無寧日。”
“查。一查到底。不管查到誰,絕不姑息。”李元佐的手指在門檻上慢慢收緊了,指甲在木頭上劃出一道極細極淺的凹痕。他站起來走到殿內重新穿上那件明黃色龍袍,坐在御案前,提起硃筆,鋪開一卷空白的聖旨,頒下親征失敗後的第一道旨意:追贈所有陣亡將士,從優撫卹家屬,陣亡者子女免賦稅至成年。銀州籍陣亡士兵家屬,額外撥糧三個月。這是他唯一能為那些叫不出名字計程車兵做的事了。記住他們的籍貫,記住他們的家人,記住他們是為白國而死的。








